在这一片喧嚣中。
陈铭的大四生活,安安静静地开始了。
九月的校园依然是那个样子。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远处依旧会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食堂的小炒窗口依然排着长队。
大四的课少了很多。
唐远和周旭已经开始准备毕业论文了。
唐远为了论文选题愁得头发都快薅秃了。
“铭哥,你毕业论文写什么啊?”唐远趴在桌上,一脸绝望。
“不用写。”陈铭翻着一本表演教材,头也没抬。
“啊?不用写?”
“嗯,学校说了,有毕业设计或同等水平的作品可以替代。”
唐远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陈铭那些歌。
随便拿一首出来,含金量都比任何一篇毕业论文高出几个数量级。
“那你拿哪首交?”唐远问。
陈铭想了想:“随便哪首吧。”
唐远:“……”
周旭在旁边默默推了推眼镜。
“铭哥,你说‘随便哪首’的时候,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我们的心理承受能力?”
陈铭笑了笑,没接话。
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毕业的事情上了。
毕业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关。
他现在最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演戏。
从去年学表演课开始,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
系统显示他的表演能力已经达到了大师级。
距离宗师级还有不小的差距,但大师级的演技,已经足够让他在镜头前不露怯了。
至少不会成为那种靠名气圈钱的流量演员。
他对自己现在的水平有信心。
但光有信心不够。
得实战。
陈铭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
郑东方。
《隋唐》的导演。
一年了。
该去了。
电话拨出去。
两声后接通。
“喂?”郑东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忙碌后的疲惫。
“郑导,我是陈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郑东方的声音明显振奋了起来。
“陈铭老师!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郑导。”陈铭的语气很随和,“有个事想问你。”
“您说。”
“最近有没有什么戏可以演?不用大角色,哪怕群演都行。我想试试水。”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郑东方是真的惊讶了。
他还以为陈铭不会再提演戏的事了。
毕竟一年前陈铭说要回去学演技的时候,他虽然当面表示支持,但心里其实是打了个问号的。
成年人嘛。
说“我回去学学”这句话很容易。
但真正花一年时间去学,然后再回来说“我学好了”,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太少了。
尤其是陈铭这种已经站在行业顶端的人。
他完全可以靠名气直接接戏,随便演演就有票房保障。
没有人会苛责他的演技。
但他选择了学一年。
一年。
郑东方想起陈铭在音乐上的态度。
也是始终学习。
现在演技学了一年才来找他。
这个人对自己的要求,严苛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程度。
但正是这种偏执,让他成为了陈铭。
“有。”郑东方收起感慨,认真回答,“其实正好有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公司在《隋唐》成功之后又在筹备一个新剧,叫《楚汉》,还是古装大剧,阵容和投资都比《隋唐》更大。但这个剧还需要一两个月才开拍,现在正在选角。”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你着急的话,我手上倒是有一个小活儿,一个公益广告短片。”
“公益广告?”
“对,没有出场费,帮央视拍的。内容是关于阿尔茨海默症的,呼吁社会关注老年人的记忆健康。短片很短,一分钟不到,但需要一个能让观众记住的面孔来出演。”
郑东方笑了笑。
“如果你想试试水的话,这倒是个不错的机会。公益广告不赚钱,但也不需要太深的演技功底,主要是情绪到位就行。你要是愿意来,主角就给你了。”
陈铭想了想。
公益广告。
不赚钱。
正好。
他也不是为了赚钱。
而且他的影响力摆在那里,拍公益广告的传播效果,可能比找另外十个明星来拍都强。
“行,我来。”
“太好了!”郑东方明显很高兴,“周末方便吗?”
“可以。”
“那我把剧本发你,很简单,你看一遍就能记住。”
挂了电话,陈铭打开邮箱,很快收到了郑东方发来的剧本。
确实很简单。
一个关于父爱的短片。
故事讲的是一个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父亲,记忆在一天天退化。
有时候走到家门口,都不记得这是不是自己的家。
有一天中午,儿子带他去餐厅吃饭。
饭桌上还剩两个饺子。
父亲没有吃。
他伸手把饺子拿起来,装进了自己衣兜里。
儿子问他干什么。
父亲抬起头,看着儿子,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认知。
他说:“我儿子爱吃。”
他不记得眼前这个人就是他的儿子了。
但他记得他儿子爱吃饺子。
短片到这里结束。
最后一个镜头,是儿子的脸。
剧本上对这个镜头的要求只有一个字:愣。
陈铭看完剧本,长叹一声。
……
周末。
拍摄地点在江海郊区的一个摄影棚。
陈铭到得很早。
郑东方已经在了,正跟摄影师讨论机位。
看到陈铭走进来,郑东方迎了上去。
“陈铭老师!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陈铭。
今天陈铭穿得很素,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
郑东方在心里点了点头。
好。
这种状态适合拍戏。
没有明星的包袱,没有偶像的光环,就是一个素人的样子。
“剧本看了?”郑东方问。
“看了。”
“有问题吗?”
“没问题。”
“那咱们简单走一遍,然后就开拍?”
“不用走了。”陈铭说,“直接拍吧。”
郑东方愣了一下。
不走戏直接拍?
一般来说,哪怕是经验丰富的演员,到了新的片场、面对新的对手演员,都会先走一遍戏找找感觉。
直接拍,说明要么这个演员非常自信,要么非常冒失。
郑东方看了看陈铭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
没有紧张与忐忑,也没有想要证明自己的急切。
就是平静。
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好吧,这的确符合他对陈铭的印象。
“行,那就直接拍。”
……
拍摄开始。
场景很简单。
一张餐桌。
两把椅子。
桌上摆着几盘已经吃得差不多的菜,和一碟剩了两个的饺子。
饰演父亲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戏骨,姓刘,演了一辈子的戏,台词功底扎实,情感表达细腻。
陈铭坐在他对面。
灯光调好了。
机器就位。
“Action。”郑东方轻声说。
老戏骨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低着头,缓缓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拿起盘子里那两个饺子,小心翼翼地装进衣兜里。
动作很慢。
慢得像是怕把饺子弄碎。
陈铭看着他。
“爸,你干嘛呢?”
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解。
就是日常生活中儿子看到父亲做了一个奇怪举动时最自然的反应。
老戏骨抬起头。
他看向陈铭。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认知。
没有“这是我儿子”的熟悉感。
只有一种混沌迷茫,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的目光。
然后他开口了。
“我儿子爱吃。”
声音很温柔。
带着父亲不假思索的慈爱。
他不记得眼前这个人是谁了。
但他记得他儿子爱吃饺子。
这一刻,摄影棚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镜头切到了陈铭的脸上。
郑东方盯着监视器。
他等着看陈铭的反应。
剧本上写的是“愣”。
就一个字,很简单。
只要表演出一个儿子听到这句话后的怔愣就行。
但陈铭给出的不是“愣”。
他的表情与眼神在短时间时间内经历了一个层次分明的变化。
第一层:困惑。
第二层:理解。
第三层:心碎。
这三层表情的转换,总共用了不到两秒钟。
两秒钟。
郑东方盯着监视器,手指在椅背上攥紧了。
他在这个行业二十多年。
合作过的演员数以百计。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新人,一个拍第一个镜头的新人,能在两秒钟之内完成这种密度的情绪转换。
这不是演技。
这是天赋。
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一个对人类情感有着超乎常人理解力的人,用他的理解力在镜头前进行的一次精准表达。
“卡!”
郑东方喊出这个字的时候,声音都有些激动。
他站起身,准备走过去跟陈铭说“这条过了,非常好”。
然后就他看到了令他惊讶的场景。
陈铭的眼角。
有泪。
实实在在已经溢出来,沿着脸颊缓缓滑落的泪水。
郑东方愣住了。
他不确定陈铭是不是入戏太深被剧情感动了。
虽然这部片子很短,但也不是没可能。
这种事在片场很常见,尤其是这种催泪题材,很多演员拍完都会情绪上头。
他正准备过去安慰两句。
陈铭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抹了一下眼角。
然后他抬起头。
看向郑东方。
笑了。
“郑导,我演得还不错吧?”
笑容清晰,语气轻松,眼神通透。
没有任何入戏后难以抽离的迟滞感。
一秒钟前还在流泪。
一秒钟后就笑着问导演自己演得怎么样。
这个情绪切换的速度,郑东方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身后的摄影师也僵了。
灯光师僵了。
场记僵了。
那位六十多岁的老戏骨坐在椅子上,看着陈铭,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整个摄影棚安静了好几秒钟。
然后郑东方开口了。
声音有些干涩。
“陈铭老师……你这是演的?”
陈铭点点头:“嗯。”
“那个眼泪也是演的?”
“对。”
“你……你刚才哭完,现在就……”
“就好了。”陈铭的语气随意,“演完了就收了。”
郑东方深吸一口气。
在这个行业里,“收放自如”四个字,是对一个演员极高级别的评价。
它意味着你能在需要的时候精准地释放情绪,在不需要的时候干净利落地收回来。
没有残留。
没有拖泥带水。
来去自如。
很多演了一辈子的老戏骨都做不到。
而陈铭在他拍第一个镜头的时候就做到了。
“陈铭老师。”郑东方走到他面前,语气认真,“你的演技很好,你是怎么做到的?一年就学会了?这种丝滑的情绪转变。”
陈铭笑了笑。
“可能我有点天赋吧。”
天赋。
是啊。
这个人在任何领域都有天赋。
唱歌有天赋。
写歌有天赋。
现在连演戏也有天赋。
郑东方忽然想笑。
他在导演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培养过无数演员,也见过不少天才。
但像陈铭这种,在每一个他涉足的领域都能迅速达到顶尖水准的人。
他见了一辈子,也只见到这一个。
“陈铭老师。”郑东方由衷地说,“我还真没看错,您真的是演员的料子。”
旁边那位老戏骨也站了起来,走到陈铭面前。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四十多岁的年轻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
“小伙子,握个手。”
陈铭握住了他的手。
老戏骨的手布满了皱纹和老茧,握手的力度很重。
“刚才那两秒钟的表演。”老戏骨的声音很沉,“我演了四十年,见过的年轻人里,你是最让我惊讶的一个。”
陈铭微微欠身:“谢谢您,刘老师,是您演得好,把我带进去了。”
老戏骨摆摆手:“别谦虚,你那个表情变化的层次,可不是我轻易能够将你带入进去的。”
他看了陈铭一眼,目光里有欣赏,也有一丝感慨。
“以后要是想演戏,别演群演。”
“啊?”
“你的底子够了。”老戏骨松开手,拍了拍陈铭的肩膀,“去演正角,别浪费天赋。”
说完,他转身走了。
留下陈铭站在原地,微微一愣。
……
拍摄结束。
收工。
陈铭换好衣服,准备走。
郑东方追了上来。
“陈铭老师,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陈铭说,“郑导,这个短片什么时候播?”
“这是帮央视拍的,应该会在一个月后的央视广告时段播出。”
陈铭点了点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郑东方没有预料到的话。
“好,知道了,到时候我写首歌。”
“写歌?”郑东方愣了一下
“嗯。”陈铭点点头,“对啊!拍完有了些灵感,所以准备写一首歌,到时候您可以听一听。”
郑东方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
拍了一个几十秒的公益广告。
就来了写歌的灵感。
别人拍完戏想的是“今天表现还行,收工回家休息”。
他想的是“感觉不错,写首歌吧”。
“好。”郑东方点头,“我等着。”
陈铭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郑东方站在摄影棚门口,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走远。
郑东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笑了一下,自嘲地摇了摇头。
这个音乐天才,不但歌写得好,演技还这么好。
他唯一的安慰是。
陈铭大概不会当导演吧。
要是连导演也会,那他郑东方的饭碗,真的就保不住了。
算了。
不想了。
幸好他不会导演。
幸好。
......
十一月。
深秋的风开始带着凉意。
央视一台,晚间八点档。
《隋唐》大结局刚刚播完不久,观众们还沉浸在那部荡气回肠的史诗大剧里。
广告时段。
一段短片悄然播出。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夹在洗衣液和牙膏的广告之间,出现了。
画面很朴素。
一张普通的餐桌。
两个人坐着。
一个老人,一个年轻人。
桌上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碟饺子,盘子里孤零零地躺着两个。
老人慢慢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把那两个饺子拿起来,小心翼翼地装进衣兜里。
年轻人看着他:“爸,你干嘛呢?”
老人抬起头。
看着年轻人。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认知。
“我儿子爱吃。”
画面切到年轻人的脸。
短短两秒。
困惑,理解,心碎。
三层情绪无声地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流过。
然后画面暗下。
屏幕上出现一行白字。
“他忘记了一切,却没有忘记爱你。”
“请关注阿尔茨海默症,请关注身边的老人。”
短片结束。
总共不到三十秒。
……
这天晚上,全国无数个家庭的客厅里,发生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
沙发上坐着的老人们,有的在织毛衣,有的在剥花生,有的在打瞌睡。
电视只是一个背景音。
但当那段短片播出的时候,不少老人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看完这个广告,都有着不同的感慨。
“这个小伙子长得真俊啊。”
有些老人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继续该干嘛干嘛。
但也有些老人,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觉得似乎在电视上见过。
然后他们做了一件事。
拿起手机,给自己的儿女发消息。
或者直接喊一嗓子。
“丫头/儿子,过来看看,这是不是你喜欢的那个明星?”
于是在这个深秋的夜晚,无数年轻人被自己的父母从房间里叫了出来。
有的刚洗完澡准备睡觉。
有的正在打游戏。
有的在加班。
他们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走到客厅,看着父母指着的电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