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铭坐在院子外面的一张折叠椅上,手里捧着剧本。
他今天穿的是项羽的布衣造型,一件深褐色的交领短打,腰间系着麻绳,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质朴利落,像一个真正的楚地年轻人。
但他现在看剧本的效率极低。
因为每隔几秒钟,院子里就会传出一声让人牙酸的琴音。
“铮~”
陈铭的眉毛动了一下。
“噔咚~”
眉毛又动了一下。
“嗡嗡嗡嗡~~~”
他合上了剧本。
行吧,看不下去了。
不是范竹心不努力。
恰恰相反,她非常努力。
从早上开始就在练,手指头都按出了红印。
问题出在教学方式上。
陈铭侧耳听了一会儿。
院子里,李素琴老师正在给范竹心讲琵琶的基本指法。
“琵琶的右手技法分为弹、挑、双弹、双挑、轮指五大类,其中轮指又分为正轮和反轮,正轮是从小指到食指依次触弦……”
“左手技法包括按音、吟揉、带起、打音、虚按泛音……你先记住这几种基本的,然后我们从C大调音阶开始练……”
“注意,琵琶的持琴姿势也很重要,琴身要稍微倾斜,与身体成大约四十五度角,不能太直也不能太斜……”
陈铭听着,微微摇了摇头。
李老师讲得没有错。
如果是正儿八经教一个学生从零开始系统学习琵琶,这样教是对的。
基础指法、音阶练习、持琴姿势、左右手配合……
都是正途。
但问题是范竹心不是来“学琵琶”的。
她是来拍戏的。
她不需要理解什么是正轮反轮,不需要知道C大调音阶的指位分布,更不需要掌握吟揉打带的左手技法。
她只需要会弹那一首曲子就够了。
哪怕弹得不完美,只要手指动作到位、节奏准确、镜头前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就足以过关。
而李老师教了三天的基础理论,范竹心连那首曲子的前奏都还没摸到。
也难怪她弹出来的声音像猫踩琴弦了。
因为她连最基本的指法都还没练熟,又要同时记住一大堆理论知识,脑子和手完全不同步。
越急越乱,越乱越急。
恶性循环。
又一声刺耳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紧接着是范竹心沮丧的声音:“李老师,对不起,我又弹错了……”
李素琴老师的声音很耐心:“没关系,我们再来一遍,注意右手食指触弦的角度……”
陈铭听到这里,终于坐不住了。
他把剧本往椅子上一放,站起身,走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一面白墙,几盆枯了的绿植,墙角搭着一个简易的木架子,上面挂着几串假的道具,是美术组布置的“虞家庭院”场景。
范竹心盘腿坐在院中一张草席上,怀里抱着一把老红木琵琶,姿势生硬,像是在抱一个不太熟悉的婴儿,小心翼翼,又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她的十根手指上贴着好几块创可贴,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已经被琴弦勒出了深深的红痕。
李素琴老师坐在她对面,同样抱着一把琵琶,正在示范一个指法。
两人都抬起头,看到了走进来的陈铭。
“陈铭老师?”范竹心有些意外。
李素琴也看过来,微微点头:“陈老师。”
她虽然是琵琶领域的专家,年龄也比陈铭大了几轮。
但却没有任何的倚老卖老。
达者为先。
或许她在琵琶领域是专家。
但陈铭在整个音乐方面都是专家。
哪怕不是琵琶专业,也值得她以“老师“相称。
陈铭走到两人面前,先朝李素琴老师笑着点了点头。
“李老师,冒昧打扰一下。”
他的语气很客气,“我刚才在外面听了一会儿,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李素琴推了推眼镜:“陈老师请说。”
陈铭斟酌了一下措辞。
“李老师,您教得很专业,基本功、指法、音阶,每一个环节都很扎实。如果竹心是要系统性地学习琵琶,您这样教绝对没有问题。”
他先肯定了对方的教学方式,才话锋一转。
“但咱们的情况有点特殊,剧组的时间很紧,竹心也不是要成为琵琶演奏家,她只需要在镜头前弹好这一首曲子就够了。”
陈铭顿了顿,继续道。
“所以我觉得,您其实不用教她那么多技巧和方法论。”
他的语气平和,带着一种商量的口吻。
“她不是在系统性地学习弹琵琶,咱们也没那么多时间。您只需要教会她弹这一首曲子便好。”
他想了想,打了个比方。
“就很简单,当写字就好,即便不会认字,但是把字临摹下来就够用了。”
这话一出。
李素琴的动作顿住了。
她手里还保持着示范的姿势,手指悬在琴弦上方,但人已经怔住了。
几秒钟后。
“哎呀!”
她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对啊!”
李素琴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向陈铭的眼神里满是的懊恼。
“陈老师说得对,我怎么没想到呢,是我犯了职业病了!”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教了三十多年的学生,习惯了从最基础的东西教起,什么指法、音阶、持琴姿势,一个都不肯落下。忘了竹心的情况不一样,她不需要考级,不需要上台演奏,她只要——”
“对着镜头,弹好这一首。”陈铭微笑着接上了她的话。
“对!就是这个道理!”李素琴连连点头,整个人的教学思路瞬间被打通了。
她转头看向范竹心,眼神变得果断:“竹心,从现在开始,咱们换个方法。之前教你的那些基础理论,暂时全部忘掉。”
“啊?”范竹心愣了一下,“全忘掉?”
“全忘掉。”李素琴语气坚定,“我现在直接教你这首曲子的指法,一个小节一个小节来,你不用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弹,你只需要记住每个手指该落在哪根弦上,该用多大的力,按照什么节奏来。”
她开始示范。
“看好了,第一小节,右手食指,这根弦,向外.....”
“铮。”
一声清亮的琴音在院子里响起。
“然后中指,这根弦,向内......”
“咚。”
“然后食指和中指同时......”
“铮咚!”
“就这三个动作,反复练,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弹出来为止,来,你试。”
范竹心深吸一口气,照葫芦画瓢。
“铮……咚……铮咚。”
虽然还有些生涩,但起码不像是乱弹的了。
范竹心的眼睛亮了。
“我弹出来了?”
“弹出来了。”李素琴笑着点头,“继续,下一个小节。”
陈铭在旁边看了两秒,确认教学方向调整过来了,便转身走出了院子。
他到不是觉得两人浪费了时间。
他单纯是不想继续听范竹心弹出的怪音了。
那声音对一个宗师级音乐人的耳朵来说,杀伤力太大了。
比指甲划黑板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