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方悬停了一秒。
空气安静了下来。
连横店冬日的冷风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的手指落了下来。
“铮!”
第一个音。
像一声炸雷。
在安静的片场炸开了。
所有人同时一震。
这不是范竹心弹的那种轻柔婉转的旋律。
这是杀声!金戈铁马!
一个音就带出了千军万马。
众人从来没有听过这首曲子。
从来没有。
没有任何人在任何地方听到过这样的琵琶曲。
但仅仅一个音,所有人就知道。
这首曲子,和他们之前听过的任何琵琶曲都不一样。
这是一首为战场而生的曲子。
第一声落下之后,旋律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铺展开来。
右手的指法快得几乎看不清,弹、挑、轮、扫、拂,五种技法在极短的时间内密集交替。
琴弦在他的手指下发出密如骤雨的声响,每一个音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而左手在琴颈上滑动的速度同样惊人,推、拉、吟、揉,精准地控制着每一个音的走向和情绪。
有刀剑碰撞的铿锵,有马蹄踏碎冻土的轰鸣,有箭矢破空的尖啸,有号角嘶哑的呐喊。
仿佛真的从金戈铁马的战场上传来。
周围的人全部愣住了。
高凯的嘴巴张大,定格在那里,忘记了合上。
秦渊推眼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卧槽?”
几个工作人员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滑落。
陈学意站在人群最外圈,一言不发。
但他的眼睛,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瞪得大。
他在这个行业四十年了。
见过太多年轻人。
有才华的、有野心的、有运气的、有颜值的。
各种各样。
但像陈铭这样的,他从来没见过。
唱歌是宗师级的,那是行业公认的。
写歌是现象级的,格莱美的奖杯摆在那里。
演技呢?才学了一年多,但巨鹿之战那几场戏拍下来,全组的人都闭嘴了。
现在又加上一个弹琵琶?
而且弹的是一首从未听过的曲子?
一首正在被现场创作出来的曲子?
按照他们对陈铭的“刻板”印象。
这首曲子多半又是原创。
陈学意在心里默默地摇了摇头。
多才多艺四个字已经无法形容他了。
他怎么感觉陈铭啥都会呢?
......
陈铭的弹奏还在继续。
旋律向前推进。
陈铭的指法陡然变了。
从刚才激烈的扫弦转为极轻极细的轮指。
声音骤然变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像是千军万马突然隐入了山林,杀气收敛于无形之中。
但正是这种安静,比刚才的激烈更让人窒息。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最为可怕。
片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范竹心站在人群中,两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紧了羽绒服的袖口。
她看着陈铭。
看着他垂着眼,手指在琴弦上飞舞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刚才那个“想跟陈铭比较一下琵琶水平”的念头。
真的好蠢啊。
她弹的那个叫“临摹课文”。
陈铭弹的这个叫把文字变成了刀光剑影、山河岁月。
一个是在纸上描字。
一个是在天地间泼墨。
两个概念。
范竹心看着陈铭的侧脸,心里那个念头再次浮了上来。
这个人。
真的太迷人了啊!
旋律陡然拔高。
陈铭的右手四指如暴风骤雨般扫过琴弦。
“铮铮铮铮铮铮铮——!!!”
密集到极致的音符在空气中炸开,像万箭齐发。
旋律继续攀升,越来越烈,越来越猛。
陈铭整个上半身的力量都灌注到了指尖。
左手在琴颈上大幅度滑动,每一次按弦都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道。
右手的扫弦力度越来越大,琴身都在微微震动。
那不是在“弹”琵琶。
那是在用琵琶,征战!
杀伐之气从琴弦上溢出来,弥漫在整个片场。
明明是冬天,在场每一个人却都觉得自己的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这首曲子描绘的是一场战争。
一场规模宏大的、惨烈至极的战争。
有列阵,有埋伏,有鏖战,有追杀。
琵琶在陈铭手里不再是乐器。
而是兵器。
指挥军队发起进攻的兵器。
每一声拨弦都是一次冲锋。
每一记扫弦都是一轮箭雨。
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这场两千年前的厮杀。
然后最后一段。
旋律骤然转为凄厉的哀鸣。
从漫天杀气到英雄末路,转变只在一瞬之间。
陈铭的指法放慢了。
每一个音都拉得很长。
像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一步一步走向江边。
身后是十万追兵。
面前是滔滔江水。
无路可退。
无处可逃。
琴声里有不甘,有悲壮,有孤绝。
也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温柔。
那温柔像是在说,虞兮虞兮奈若何。
在场所有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首曲子。
好像弹的是项羽。
弹的是他们正在拍的这部戏。
弹的是垓下之围、霸王别姬。
陈铭坐在片场的布景石台上,穿着项羽的布衣,怀抱琵琶,弹的是他自己饰演的角色命运。
是项羽的一生。
从破釜沉舟的少年意气,到垓下被围的末路穷途。
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盖世豪情,到乌江之畔对爱人说出“奈若何”的最后温柔。
他用一把琵琶,把项羽的一生弹完了。
而这首曲子,从来没有人听过。
是陈铭现场弹出来的。
原创的。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一个人的脑子里。
最后一个音。
陈铭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抹。
“嗡——”
余音袅袅,在空气中缓缓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