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镜间里，灯光打在白墙上，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马远走进来，把剧本夹在腋下，朝坐在长桌后面的三个人点了点头。
陈铭，李坤，郑东方。
三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
马远的心跳得有点快。
这种阵仗，他演了十五年戏，还是头一回。
往常试镜，对面坐着的顶多是导演加副导演，今天倒好，原作者亲自坐镇，旁边还杵着一个《楚汉》的导演。
但马远很快就把这股紧张压了下去。
他清楚自己今天试的是什么。
试镜片段是电影开头。
张弛与儿子的那场戏。
马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已经不是那个入行十五年、年年配角的马远了。
他是张弛。
一个曾经辉煌过、如今落魄潦倒的赛车手。
副导演按下了摄像机的录制键。
红灯亮起。
马远站在那儿，从腋下抽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赛车服，慢慢展开。
那是道具组准备的旧赛车服，洗得有些发白，胸口还印着早已过气的赞助商logo。
马远把赛车服往身上一套。
动作有点笨拙，有点局促，像是很久没穿过了。
套好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对着空气里那个并不存在的儿子。
他咧开嘴，努力让自己显得很神气。
“儿子，你看爸爸穿上这个，像什么？”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是一个落魄中年男人，试图在孩子面前找回一点点旧日荣光的期待。
短暂的停顿。
马远自己接了下半句，模仿着孩子的语气，声音稚嫩了几分。
“像送外卖的。”
然后他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那种神气活现的劲儿，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垮了。
他就那么站着，靠着一张脸，一个眼神，一句台词的节奏。
把那种藏在喜剧外壳底下的辛酸，结结实实地表达了出来。
让人想笑。
笑着笑着，又觉得心里堵得慌。
马远自己的人生，壮志未酬。
演了二十年戏，话剧、电视剧、网剧，什么都接过，却始终卡在“差一部代表作”这个坎上。
年年有戏拍，年年都是配角。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演起戏来，能把那种喜剧感，演得入木三分。
因为他自己，就活在那种笑中带泪的人生里。
片段演完。
马远从张弛的状态里缓缓退出来。
他抬起头，准备听评价。
然后他发现，长桌后面的三个人，都在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一动不动。
马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是演砸了吗？
他们怎么都不说话？
马远的手心开始冒汗，背上也起了一层薄汗。
他想开口问点什么，又不敢。
只能站在那儿，僵硬地等着。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
坐在正中间的那个年轻人开口了。
陈铭。
他没有看李坤，也没有看郑东方。
他的目光落在马远身上，缓缓地点了点头。
只说了一句话。
“就是他了。”
一句话，定了男主。
马远懵了。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就是他？
什么意思？
是说……他过了？
他成了《飞驰人生》的男主角？
马远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李坤已经激动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好！太好了！”
李坤这几天选角选得头都大了。
几十上百个演员轮番上阵，有演技不赖但长得太正的，有形象对路但喜剧感差点意思的，有够搞笑但后半段情感爆发撑不起来的。
每个都差那么一口气。
他急得嘴角都起了泡。
而眼前这个马远。
落魄时的窝囊，他演出来了。
藏在喜剧底下的辛酸，他也演出来了。
最关键的是那股味道。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却又让人一眼就认定“张弛就该长这样”的味道。
陈铭看着马远，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这个人。
有前世腾哥的那种味道了。
一个不靠夸张表情、光靠节奏和眼神就能让观众又笑又心疼的喜剧演员。
是个真正的人才。
陈铭转头看了一眼李坤和郑东方，确认了两人的表情。
三个人，意见一致。
“马远老师。”陈铭站起身，朝他伸出手，“接下来这部戏，张弛就交给你了。”
马远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又看了看陈铭的脸。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没发出声音。
入行十五年。
年年配角。
最近这一年好本子越来越少，他正发愁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接到《飞驰人生》试镜通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让他来跑龙套的。
他是抱着“来露个脸混个脸熟”的心态进来的。
结果。
男主角。
他成了陈铭亲自写的剧本里的男主角。
马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陈铭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谢谢。”马远的声音哑了，“谢谢陈铭老师，谢谢李导……谢谢……”
他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多年蛰伏，今日终遇伯乐。
那种感觉，言语难以形容。
马远低下头，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我一定……一定演好。”
陈铭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相信你。”
简单四个字。
却让马远的鼻子又是一酸。
……
男主定了。
选角的工作顺畅了许多。
接下来的几天，各个配角陆续敲定。
驾校教练，叶经理，赛车队的对手，还有张弛的那帮老搭档。
李坤拿着陈铭定下的人物设定，一个一个地对。
每定一个，陈铭都会过目一遍。
合适就点头，不合适就换。
效率高得惊人。
很快，《飞驰人生》的整个演员班底，全部落定。
接下来。
就等正式开拍了。
……
时间来到八月。
《楚汉》迎来了八十集大结局。
这部由郑东方执导，陈铭与陈学意主演的古装大剧，从开播第一天起，就稳稳地占据着收视率榜首。
而现在，它要迎来最后的高潮。
最后一战。
垓下。
大结局当晚。
无数观众守在电视机前、守在手机屏幕前，等待着这一刻。
屏幕上。
楚军被汉军重重围困在垓下。
夜色深沉。
四面响起了楚地的歌声。
四面楚歌。
项羽从睡梦中惊醒，听着那熟悉的乡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脸色骤变。
“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陈铭饰演的项羽，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那个曾经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
那个巨鹿之战破釜沉舟、彭城之战三万破五十万的战神。
此刻，被困在这小小的垓下。
帐中。
虞姬为他斟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