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头目打了个寒颤，躬身应了一声“是”，转身去传令了。
随后，刘喜穿过前院，穿过正堂，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来到了东厂最深处的一间密室，这间密室修在地下，入口藏在后院一座假山后面，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在狭窄的空间里摇曳不定，将刘喜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通道的尽头，刘喜在一面石墙前停下，伸手在石墙的某处按了一下，接着只听到一阵低沉的机关声响起，石墙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密室。
密室的布置很简单。靠墙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墙角一张石桌，桌上放着茶壶茶盏和几本簿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从通道中渗进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密室的四壁都是坚硬的青石，石壁上刻着一些古怪的纹路，那是隔音的阵法，关上门之后，就算在里面放炮仗，外面也听不到一丝声响。
刘喜走进密室，在身后的墙壁上按了一下，身后的石门缓缓合拢，将通道中的光线和声音一并隔绝在外，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油灯燃烧时发出的微弱噼啪声。
接着，刘喜走到石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后腰的伤口，指尖触到一个凸起的肿块，轻轻一按，一阵剧痛从腰眼深处传来，顺着脊椎直冲后脑勺，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他被伤得不轻，内腑被那一击震出了移位，丹田里那股乱窜的气息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平复。
尤其是经脉处，虽然说没有断裂，但有好几处都出现了损伤，至少需要三五天的静养才能恢复，而那双手掌上的皮外伤反倒是最不碍事的，抹点金疮药，过两天就能结痂。
刘喜脱了蟒袍，解开中衣，露出瘦削但精壮的上身，他的皮肤白得不正常，像是从来没有被阳光晒过，在白惨惨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蜡黄色的光泽，后腰处有一片巴掌大的淤青，青紫色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眼神露出一丝狠厉，刘喜从石床下面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囫囵吞下，刘喜又从另一个暗格中取出一盒药膏，用手指挖了一大块，狠狠地抹在后腰的淤青上。
药膏清凉，触到伤处的那一瞬间，一股凉意从腰眼直冲天灵盖，疼得他闷哼了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
“该死的，不要被咱家找到你究竟是谁！”
想到这次不仅抓捕五阳功亏一篑，而且还多了一个他都不知道的超级高手，刘喜就恨得厉害。
眼珠子一转，想着应该去一趟红叶斋后，刘喜开始运功疗伤，他盘腿坐在石床上，双手交叠放在丹田前，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
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每一次经过受伤的腰眼穴，都会带来一阵针刺般的疼痛，但刘喜咬紧牙关，一下一下地冲开那些淤塞的经脉，将乱窜的气息一点一点地导回丹田。
就这样，半个时辰过去，刘喜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苍白退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蜡黄色的疲惫，腰后的淤青在药膏和真气的双重作用下，颜色从青紫色变成了暗红色，肿也消了一些。
就在这时候，刘喜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密室的门关着，外面的通道里有人日夜把守，任何人走进来都会有动静，但他听到的这个声音，不是从门的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头顶。
刘喜猛地睁开眼睛，抬头看向密室的顶部。
顶部是青石砌成的，厚达三尺，上面还有一层夯土，土上面是后院的地面。就算有人在上面用铁锤砸，声音传到密室里也不会比蚊子叫大多少，但他听到的那个声音很清晰，像是有人在用手指轻轻叩击石壁。
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像是在敲门。
刘喜的瞳孔猛地一缩，接着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密室顶部的青石就开始往下掉灰。
一小撮一小撮的灰白色的石粉末从石缝中簌簌落下，在灯火的映照下就像是一场微型的雪。
粉末越落越多，裂缝越来越大，从一条细线变成了一张蛛网，从一张蛛网变成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然后，一只手从那个窟窿中伸了进来，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握笔写字的手，指间夹着一块碎掉的青石，随手一扔，青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到了墙角。
反应了过来，刘喜刚准备做不要动手，一个人从天而降。
不，不能叫“从天而降”，那太激烈了，那个人是慢慢地、稳稳地飘下来的，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跟，然后是整个身体，落地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他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月光白色的长衫，石青色的鹤氅，腰间一条墨色丝绦。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面如冠玉，眉目清隽，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刘喜不认识这张脸，但是这种淡定以及这种居高临下的俯瞰感，却是让他非常的不舒服。
“你……”刘喜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阁下是谁？到底想做什么？”
张辰没有回答，他站在密室的正中央，环顾了一圈四周的石壁和石桌上的簿册，目光最后落在刘喜那张惨白的脸上，微微笑了一下。
就是这一笑，让刘喜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毕竟他见过很多人，也杀过很多人。
同样，怕过很多人，但是还从没有一个人，只是对他笑了一下，就让他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刘督主，”张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密室中回荡着，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一样。
“知道么，其实方才在街上，我本来可以直接杀了你。”
刘喜的牙关咬紧了，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单纯嘲讽自己？
“但我没有。”张辰负手站在密室中，目光平静地看着刘喜，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宣判了死刑的犯人，宣判已经下达了，行刑只是一个仪式。
“因为我有我的考量。”
刘喜没有问“什么考量”，他的手指在褥子下面悄悄地移动着，摸到了暗格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