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报,怎么说应该有数,把自己摘出去就行了,不过你要是想搂一手,也行,但数量别太大!”
说完,张辰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周领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去的队伍,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张辰就下令拔营出发。
新得一百斛粮食,加上接近一百匹的驽马,队伍的行进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步兵们在山道上小跑着前进,马蹄声和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在群山间回荡。
张辰依旧走在最前面,目光锁定北方的天际线。
随后,又走了三天。第四天傍晚,队伍终于接近了凤州的地界。
远远望去,关墙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灰黑色的城墙横亘在山谷之间,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也就在这个时候,打凤州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队伍里蔓延开来。
“咱们是要去打凤州?”
“我操,真的假的?凤州?就靠我们这些人,这是去送死的吧!”
“我就说呢,这一路往北走,我还以为是要去巡边呢,搞了半天是要去凤州,我等这去了,还能活吗?”
“打什么打?就咱们这几百号步兵,打凤州?那不是送死吗?”
“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对,不去,打死也不去。”
嘈杂声越来越大,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议论,士兵们三三两两停下来,交头接耳,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几个老兵油子带头往路边一站,双手抱胸,摆出一副“老子不走了”的架势。
那些队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弹压,他们都是临时抽调来的,跟这些兵不熟,更没有张辰那种名正言顺的权威。
再说了,士兵们说的也是实话,八百步兵打凤州,确实是送死,连他们自己都觉得这件事离谱,又怎么好意思去压别人?
这年头的丘八,哪个不是狠角色,哪怕是这群不能打的,一个弄不好就直接哗变了。
就这样,队伍闹闹哄哄过了一阵后,彻底停了下来。
张辰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一片躁动的人海,几百张面孔上写满了恐惧、愤怒和抗拒。
有人已经在解身上的甲胄,有人把兵器往地上一扔,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陈九策马靠过来,低声道:“少爷,事情不太妙,这群丘八知道要打凤州,炸锅了,再不想办法,恐怕要哗变。”
张辰没说话,目光从那些士兵的脸上一一扫过,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八百步兵打凤州,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这是送死。
所以,这些士兵的反应再正常不过了,但问题是,他不能让他们继续这样下去,哗变的火苗一旦烧起来,就再也灭不了了。
张辰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陈九,抽出腰间的横刀,刀尖朝下,往地上一插。
“陈九,去,找个地方,挖坑。”
虽然张辰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附近所有人的耳朵里。
陈九愣了一下,问道:“少爷,挖坑做什么?”
张辰看了他一眼,只一眼,陈九的后背就冒出了一层冷汗,他跟了张辰七年,从来没有见过自家少爷露出这种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深不见底,看不到任何情绪。
“去。”
“是!”陈九再也不敢多问,连忙招呼了二十来个人,从辎重车上拿了铁锹,在路边找了一块空地,开始挖坑。
周围的士兵们看到这一幕,议论声渐渐小了,他们不知道这个少年将军要干什么,但本能地感到了一种不安。
就这样,坑越挖越大,越挖越深。
张辰站在坑边,手里握着横刀,刀鞘轻轻点着地面,一下,又一下。
半个时辰后,一个长约两丈、宽约一丈、深约六寸七分的大坑便挖好了。坑底渗出了地下水,混着泥土,黑漆漆的,像一张咧开的大嘴。
七月的山林闷热得令人窒息,蚊虫嗡嗡作响,偶尔有士兵低声骂一句娘,但很快又沉寂下去。
七百多人挤在这片勉强平整出来的空地上,火把的光映出一张张疲惫而麻木的脸。
张辰站在人群前方,火光映照着他年轻得有些过分的面孔,十五岁的少年,哪怕经过这段时间的奔波,但可能是体质问题,依旧面如冠玉,看上去像是哪个大户人家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
偏偏此刻,张辰身披铠甲,腰间悬着一柄明显比寻常佩刀长出一截的横刀,透出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与凌厉。
他的身后,站着几个亲兵,其中年纪最大的陈九三十出头,面色黝黑,颧骨高耸,此刻正紧张地盯着自家小公子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其余几个亲兵也都绷着脸,连大气都不敢出。
因为面前的场面实在是有些太诡异了,七百多名士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目光不时投向张辰,又迅速移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情绪,像干柴堆里埋了一颗火星,随时都可能炸开。
此刻,火把的光将张辰的脸照得明明暗暗,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地扫视了一圈眼前的士兵们。
“闹够了没有?”
张辰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平静,但奇怪的是,这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嘈杂声渐渐小了,但并没有完全消失,人群中还是有人在嘀咕,只是声音压得更低了。
见状,张辰走到坑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让陈九把放在辎重车上的几个箱子抬了过来。
箱子打开,火光映照下,所有人都看清楚了里面的东西——绢布,一匹匹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布,铜钱,一串串穿好的铜钱。
这些东西在火光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军中待遇极差,这些士兵平日里一个月能拿到手的饷银不过几文钱,有时候连这都发不出来,眼前这几箱绢布和铜钱,在他们眼中无异于一座金山。
张辰命人将绢布和铜钱码放在坑边,整整齐齐地堆了一小堆,然后他走到坑的另一边,面对众人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