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凤翔大战的消息就像是一团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最先震动的是长安，长安距凤翔不过数百里，消息传得快，负责镇守长安的晋昌节度使安审琦，在接到斥候的这份急报时候，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片。
毕竟，他实在是不敢相信，堂堂凤翔节度使李从曮，秦王，拥兵数万余，坐拥西北第一坚城，居然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带着三千人给灭了！
更别提，原属凤翔下辖三州也跟着已经被张虔钊吞了，李从曮本人加上几个儿子全部给抓住宰了。
如此，尽管再难以相信，安审琦还是直接是连发了三道急报，八百里加骑，送往东京汴梁。
接着是洛阳、邺都、太原……驿站快马日夜兼程，沿途换马不换人，将这份震惊天下的军报一路送往大晋的国都。
消息传来后，石敬瑭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连忙就召集重臣。
随后在汴梁的崇元殿，只见殿中站满了文武大臣，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闷热，而石敬瑭则是坐在了龙椅上，面色阴沉如水。
“都说说吧。”石敬瑭将那份军报扔到御案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虔钊、张辰这对祖孙，全据凤翔，李从曮一家都没了，刘知俊被阵斩，李从昶全军覆没，凤翔、陇、乾、义四州之地，已全都落入后蜀之手，朝廷该当如何应对？”
话落，底下的众臣，大家互相看了看，没人敢第一个开口说话。
石敬瑭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群臣，最后落在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人身上——桑维翰，首席宰相、枢密使。
此人身形矮小，面容丑陋，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他是石敬瑭最倚重的谋臣，同样当年割让燕云十六州、称儿皇帝，也是由他一手谋划、操办的。
“国侨，你先说。”
闻言，桑维翰立马出列，拱手开口道：“启奏陛下，凤翔乃关西重镇，地理位置特殊，西控陇右，南扼巴蜀，北连朔方，如今落入张虔钊之手，若朝廷毫无作为，则威信扫地，天下震动，臣以为，朝廷应当出兵。”
“出兵？朕也想出兵，但凤翔是什么地方？当年朱温十万大军打了一年多没打下来，这张辰不知道从冒出来的家伙，用兵，用兵如此离谱！”
说到这，石敬瑭也牙酸的很，要不是安审琦接连送来几次急报，完了还有亲笔信，他踏马也是真不相信有这种事。
“如今他和张虔钊又率三万大军与之会合，总兵力不下四万，据守坚城，朝廷若大举西征，粮草、兵马、民夫，哪一样不是难题？更何况……”
眉头紧锁，石敬瑭突然就顿住了，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是人精，都知道他咽回去的是什么，毕竟他们的这位陛下，就是借着契丹从而篡了后唐拿了天下，也因为如此，所以更加忌惮契丹。
所以，在契丹在北面虎视眈眈的情况下，他石敬瑭不可能因为一个西北边的节度使，去投入大量资源的。
太划不来了，他石敬瑭不怕张虔钊，亦或者是那个诡异的张辰，但他却异常忌惮耶律德光。
桑维翰当然是非常清楚石敬瑭心思的，只见他微微一笑道：“陛下不必多虑，臣说的出兵，不是大举西征，而是——象征性的出兵。”
“象征性？”听到这话，石敬瑭也是一愣，有些没明白这个象征性是怎么个流程。
“正是，发一道讨伐诏书，命晋昌节度使安审琦集结两三万兵力，做出西进的姿态，但不必真打，徐徐而进，观望形势，如此一来，朝廷不失颜面，又可避免与张虔钊硬碰硬，若张虔钊知趣，或许还会遣使来朝，重新归于我大晋也未可知啊。”
闻言，石敬瑭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
这时，一个清瘦的老臣从队列中走了出来——赵莹，判三司事，主管财政，他面色不太好看，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桑相公此言不妥。”
石敬瑭看向他，问道：“赵卿有何高见？”
赵莹正色道：“象征性出兵，说得好听，实则毫无意义，两三万人马往西一摆，打又不打，退又不退，成什么体统？张虔钊若是怕了，要是遣使来朝，那自然是好事，但他若是不怕呢？他就赌朝廷不敢真打，那么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
“这……”眉头又更加皱，石敬瑭觉得这话说的也非常有道理，万一要是被打败了，那朝廷不成小丑了。
“别忘了还有个张辰呢，到头来，朝廷不但没能收复凤翔，反而被天下人笑话——‘大晋朝廷，只敢佯攻，不敢真打’，陛下，与其如此，还不如不出兵，权当没这回事。”
石敬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赵莹说的也是实话，朝廷现在确实不容易——连年征战，府库空虚，民力疲惫，真要打仗，粮草从哪儿来，还有那些个壮丁又从哪儿来？
最关键的是，契丹在北面虎视眈眈，万一西征打到一半，契丹南下，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殿中沉默了几息，忽然一个年轻而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臣以为，必须讨伐！”
听到这话，众人循声看去，是石重贵，大晋齐王，石敬瑭的养子——实则石敬瑭的亲侄，因石敬瑭亲子年幼，石重贵被立为继承人。
此人二十出头，因为身份特殊加上又年轻气盛，所以说话向来不带拐弯的。
“陛下，凤翔是大晋的领土，李从曮是大晋的节度使，张虔钊祖孙趁虚而入，夺我疆土，杀我大将，若朝廷连个屁都不敢放，天下人会怎么看？那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会怎么看？他们会不会觉得，朝廷软弱可欺！”
石重贵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怒声道：“到时候，到时候北面的契丹人也会看到大晋的虚弱，他们会不会想陛下连自己的地盘都守不住，还有什么资格占据丰渥的中原大地，干脆南下，把大晋的地盘全吞了！”
瞬间，殿中一片哗然，有人倒吸凉气，有人连连点头，有人面露惊恐，石重贵的话虽然难听，但道理不假，朝廷若连凤翔都不敢收复，威信何在？
而坐在上首的石敬瑭的脸色更是黑一阵白一阵，毕竟虽然石重贵这话说的已经很客气了，但其实就是在明晃晃的说着“儿皇帝”这三个字。
“放肆！重贵，退下。”石敬瑭压着怒气说了一句，但没再深究。
这时，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陛下，臣附议齐王，凤翔不可不讨，张虔钊不可不伐。”
说话的是一名四十余岁的武将，身材魁梧，面方口阔，一双豹眼炯炯有神，他是景延广，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京畿禁军的实际统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