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掌兵权,性格刚烈,说话做事雷厉风行,在朝中威望极高。
“臣掌禁军多年,深知兵事,凤翔虽险,但并非不可破,关于那张辰的事,臣是不信的,哪怕有实,但也是李从曮太过废物,轻视了张辰。”
说着,景延广请命道:“陛下若肯发兵,只要三万人,臣愿率禁军西征,不破凤翔誓不回朝!”
这番话掷地有声,殿中不少武将纷纷点头。
石敬瑭没有接话,他看了看景延广,又看了看桑维翰、赵莹、石重贵,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四拨人,四个意见。
桑维翰说象征性出兵,赵莹说干脆别出兵,石重贵说必须大举讨伐,景延广说让他带兵去打。
石敬瑭深吸一口气,把目光移向队列最末端一个闭目养神的老者。
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身穿紫袍,腰间系着金鱼袋,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仿佛殿中发生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冯道!
历仕两朝、服侍过五位皇帝的“官场不倒翁”,当朝元老,文官领袖。
石敬瑭看着冯道,语气明显放软了几分,开口道:“冯相公,你怎么看?”
闻言,冯道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而深邃,他看了一眼石敬瑭,又扫了一眼殿中众人,慢悠悠地开口。
“陛下,老臣方才一直在听,桑相公、赵相公、齐王、景将军,几位说的都有道理,但老臣以为,他们都只说对了一半。”
顿时,殿中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冯道开口,必有惊人之语。
冯道往前走了两步,拱手道:“陛下,凤翔之事,不出兵则朝廷威信扫地,出兵则耗费巨大且胜负难料,这是两难之境,但并非无解。”
“哦~”顿时就来了兴趣,石敬瑭身子前倾,连忙问道:“不知道冯相公的意思是?”
“借力打力。”冯道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陛下,老臣听说,最近彰义节度使张彦泽跳得很厉害,此人手握重兵,仗着陛下的信重,嚣张跋扈,朝廷为何不借他的力呢?”
石敬瑭一愣,问道:“张彦泽?借他的力?”
“正是,陛下可以下一道密诏,加张彦泽为凤翔招讨使,命他率本部兵马西征,收复凤翔,同时朝廷从禁军中调拨一部分粮草、兵器作为支持,但主力让他出。”
停顿了一下,冯道扫了一眼众人,继续道:“他若是打下来了,凤翔回到朝廷手中,陛下只需给他加官进爵,不费朝廷一兵一卒,他若是打不下来,与张虔钊两败俱伤,朝廷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听到冯道这话,石敬瑭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觉得这个提议算是有点意思,毕竟一来凤翔本来就不是朝廷实控的,二来张彦泽是他的心腹悍将加姻亲,比较了解。
所以,不管双方结果如何,他都是可以接受的!
“张彦泽此人,贪婪成性,野心勃勃,陛下给他一个凤翔招讨使的头衔,若是不行,再许他攻下凤翔后裂土封王,张彦泽必然倾巢而出。”
旁边的赵莹不由道:“可这行不行,张虔钊没那么好对付啊?”
冯道则不紧不慢地说道:“张彦泽麾下兵马不下五万,且大多是百战老兵,战力绝不在张虔钊之下,让他去啃凤翔这块硬骨头——打赢了,朝廷得利,打输了,朝廷除掉一个心腹大患,无论如何,朝廷都不亏。”
话落,殿中静了一瞬,然后轰然叫好。
石重贵第一个鼓掌,朗声说道:“冯相公高见!”
桑维翰捋须微笑,赵莹连连点头,景延广也没有说话,只有石重贵,觉得这是朝廷收回凤翔、控制西北那边的好机会。
石敬瑭更是喜形于色,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高声道:“冯相公,足智多谋,深谋远虑!朕得冯相公,如鱼得水!”
冯道深深一揖,面色不改,嘴上说着“陛下谬赞”,心中却毫无波澜,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这种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当天,石敬瑭就直接拟了两道旨意,一道是明发的讨伐诏书,措辞严厉,声讨张虔钊祖孙“背国叛主,夺我疆土”,另一道是密诏,派心腹太监秘密送往护国军节度使张彦泽的大营。
——
另一边,就在汴梁朝堂上吵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成都的蜀王宫中也同样不平静。
蜀王孟昶坐在大殿上,面前的案上摆着凤翔大捷的详细军报,他的脸色不是难看,而是——古怪。
孟昶今年二十岁,即位虽然有五年多了,但因为年纪的问题,才刚刚亲政一年而已,朝政大权还在几位老臣手中把持。
凤翔大捷,按理说是好事,他大蜀的军队打下了后晋的凤翔府,拓地数百里,缴获无数,这是开疆拓土的功劳,应该大肆庆贺才对。
但问题是,打下凤翔的不是朝廷派出的军队,而是山南西道节度使张虔钊的私人武装。
这就尴尬了!
赏吧,张虔钊已经是一方节度使,再往上没多少可赏的了,而且这次张虔钊是先斩后奏,根本没有请示朝廷,如果重赏他,等于鼓励其他节度使也学他——擅自出兵,先斩后奏。
不赏吧,更说不过去!
毕竟,张虔钊祖孙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朝廷一点表示都没有,那不是寒了将士们的心?
万一张虔钊心生不满,带着凤翔、兴元府直接就割据自立,或者降了后晋,那大蜀的基业就要出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