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想通了什么？”
抬头看了眼，这个之前被自己认为是肱骨之臣的第一相，孟昶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耐人寻味。
“朕想通了，守不住成都，不仅守不住成都，朕也守不住蜀国了，赵相昨天说得对，朝廷的权力已经在散了，张辰还没有到成都城下，各州各县的降书已经比朕的诏书跑得快了，朕就算把成都的城墙再加高两丈，把禁军的人数再翻一倍，也拦不住人心。”
听到这话，除了张公铎，其他三人互相看了看，眼神轻松了不少。
孟昶则继续道：“所以，朕决定了，开城投降。”
殿中安静了很长时间赵季良看着孟昶，脸上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垂在膝边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毋昭裔的眼帘垂得更低了些，看不出在想什么，张业那张胖脸上笑容直接摆上去了，倒是张公铎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六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赵季良第一个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震动和沉痛。
“陛下，不可啊！我大蜀基业创立不易，先主披荆斩棘才有了今日的江山，如今虽然局势艰难，但陛下尚年轻，若能励精图治、重整旗鼓，未必没有转机，陛下怎可轻言降字！”
话落，毋昭裔也跟着开口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道：“陛下，臣虽不才，但也愿意与陛下共守成都，城中尚有两万兵马，粮草足够数月，就算张辰再能打，成都也不是汉州能比的，陛下三思！”
张业紧跟着，声音带着几分急促：“陛下，臣在度支多年，府库中还有一些存银和绢帛，就算撑不住长期围城，至少也能应付一阵，陛下若现在就放弃，蜀中百姓如何看朝廷？后世如何看陛下？”
“陛，陛，陛……”
看到张公铎半天陛不出来，孟昶直接摆手打断了他。
“够了。”
孟昶看着三人，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变了。
“四位爱卿，朕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你们说不愿意降，这是你们身为臣子的本分，朕明白，也领情，但你们也知道，朕说的是实话。”
说着，孟昶转过身，捏紧了拳头，闭眼咬牙道：“赵相，你为官四十余年，见过的亡国之君比朕读过的史书还多，你告诉朕，一个皇帝在城破之日被俘，和他主动开城献国，下场有什么不同？”
赵季良沉默了，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前者，被人绑着跪在阶下，生死由人，连最后的体面都保不住，后者，至少还能坐着跟对方谈条件，至少还能保全家眷的性命，至少还能换来一份终老的俸禄。”
说罢，孟昶重新坐回御案后面，目光落在四人身上。
“朕今年二十一岁，朕不想二十一岁就被人绑着跪在龙椅下面，朕想活着，想体面地活着，朕知道，这大概就是朕这辈子能说的话里最窝囊的一句了。”
话落，殿中安静了很久，然后赵季良第一个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有些发颤。
“陛下圣明。”
见状，毋昭裔、张业、张公铎其他三人也依次跪了下去，都没有再说什么，彼此心照不宣。
看到这一幕，孟昶看着面前四个跪伏的身影，轻轻吐出一口长气，又又又一次闭上了眼睛，脸色恢复正常。
“如此，那就商量吧，怎么体面地献国，怎么利益最大化，朕把蜀国交出去，总不能交得一干二净，连一条后路都没给自己留。”
赵季良抬起头来，声音比方才沉定了许多，大声道：“是，陛下说得是，臣方才已经在心里粗略想了一下，有几件事是最要紧的，务必在开城之前谈妥。”
“你说。”
闻言，赵季良站起身来，在殿中走了两步，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陛下的家眷，皇后、妃嫔、公主、王子，所有人的性命必须保全，关中王善待降将的风评一直不错，但陛下必须要把这一条在献国之前就说死，蜀国王室上下，不得有一人被杀、被辱。”
孟昶点头，道：“这个朕本来就要提。”
“第二，陛下的待遇，蜀国归降之后，陛下不再是蜀王，但也不能沦为阶下囚，至少要让张辰给一个王号，哪怕只是虚封的侯爵或者公爵，给一份体面的俸禄和一处宅院，最好还能保留宗庙祭祀的资格。”
听到这个，孟昶沉默了片刻，迟疑道：“他会答应吗？”
“陛下主动开城，免了一场攻城战，给陛下一个虚封的王号，不过是一道旨意、几匹绢、一份俸禄的事，对关中王来说，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成都、拿到整个蜀国，这点代价他付得起。”
说着，赵季良看向孟昶，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从关中王的年纪和风格来看，巴蜀绝对不会是终点，恐怕统一天下才是他的目标，如此的话，您就是他给各国君主的典范。”
“明白，赵相不必顾虑，直接一口气都说了吧！”
点了点头，赵季良道：“是，降臣的安排，朝中大臣、各地刺史、各州兵马，张辰接收之后如何处置，也要提前约定，哪些人可以留任，哪些人愿意归乡，哪些人可以带家眷离开。”
“这点……”眉头一挑，孟昶看了一眼赵季良，这点可就有点敏感了，他摸不准这是在考虑大局，还是对方在趁机给自己谋划。
赵季良则连忙道：“陛下，如果这一条不提前说好，关中王的军队进了成都之后，有些大臣怕是要被清算。”
“赵相说的是，而且这一条定了，才能稳住朝中百官，如果大家知道自己的性命和官位有保障，至少不会在开城前夜逃散或者闹事。”
旁边的毋昭裔立马就接着赵季良的话说了出来，因为这些也是他们共同的想法，毕竟如此一来，等张辰接管后诸位臣公为了保证屁股底下的位子，后面肯定要靠拢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