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场面顿时陷入到了一片寂静当中。
可能因为怕引起注意,在场众人连互相看的动作都没有,各个下垂着眼眸,盯着地面看出了花。
“怎么,都不说话,是要朕点名吗?”
努力的压抑着情绪,孟昶差点没直接发飙,毕竟朝廷还没垮,他堂堂大蜀国,还没有亡呢。
随后,一个年迈的侍郎出列,颤巍巍地说了一堆场面话,大意是“陛下圣明”“天佑大蜀”“张辰不过一时得逞”之类的东西,翻来覆去都是些车轱辘话,没有一句能落到实处。
孟昶咬着牙,耐心听完,看了他一眼,说了句“爱卿辛苦了,退下吧”,那老侍郎如蒙大赦地退了回去。
见状,紧接着又有一个年轻的给事中出列,慷慨激昂地说了一番“不可轻言求和”、“当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大蜀基业不能毁于一旦”之类的话,说得那叫唾沫横飞,面红耳赤。
孟昶连忙道:“好,现在这个情况,朝廷就需要这样卿的人,那爱卿觉得应该如何组织防御,大声说出来,给诸位臣公也听听!”
话落,这年轻人也没有料到孟昶居然当真了,顿时就卡住了,支吾了半天,只能勉强道:“臣……臣以为应当先加强城防。”
接着,看着孟昶那期待他继续下去的眼神,年轻人脸憋的通红,但还是什么都没有憋出来。
没好气的摆了摆手,孟昶再次大声道:“还有谁有好的计策,尽管说出来,只要有用,朕重重有赏!”
但可惜,面对这情况,或许想着留后路,或者因为其他,第三个、第四个出列的人也都差不多。
有人建议直接向南方各州征调援兵,但不知道援兵什么时候能到,有人建议加固成都城墙,但不知道从哪里调拨民夫和材料,有人建议派人向张辰求和,但不知道开出什么条件他才肯退兵,有人说要死战到底,但问起具体怎么打,就顾左右而言他。
就这样,孟昶越听越烦躁,手指在御案上敲得越来越快,他等这些人把车轱辘话说完,目光落在赵季良身上。
“赵相,你来说说。”
赵季良沉默了一瞬,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眼下成都城中的局势,比城外更加凶险。”
“此话怎讲?”眉头紧锁,孟昶的心情更差了,他自问这些年做的也不错了,尤其这两年,更是对一些弊病重拳出击,怎么就到了现在这个样子呢。
赵季良声音平稳,但语气比平时重了几分。
“陛下,张辰兵临城下,确实是一个大患,但更大的隐患在城中,在各州,在那些手握兵马的节度使和刺史们中间,汉州陷落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蜀中各地必然人心浮动。”
不自觉地扫了一眼殿中的其他人,赵季良继续道:“那些原本就对朝廷阳奉阴违的地方势力,此刻只怕已经在暗中向张辰投书了,如果朝廷再拿不出一个明确的应对之策,不用张辰打进来,成都自己就会先散架。”
孟昶的手指停住了,问道:“赵相的意思是——朝廷内部有人想降?”
“臣不敢说谁想降,但臣敢说很多人都在等,等陛下先开口,等有人替他们把话说出来,等局势明朗了再选边站,陛下如果迟迟不定方向,他们只会等得更久,等到最后,等来的就是各行其是。”
直接迎着孟昶的眼神,赵季良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毕竟现在这个情况,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再也不能让孟昶留有侥幸继续做梦下去了,他除了得替自己的赵家留性命外,前程也得想想啊!
瞬间,殿中又安静了,没有人敢接赵季良的话。
就这样,孟昶的目光重新扫过殿中众人,他看到那些大臣们有的低头数地砖,有的装作在整理衣袖,有的轻咳一声把脸转向旁边的柱子,有的干脆把眼睛闭上了。
没有人站出来附和赵季良,也没有人反驳他,所有人都在用各种方式表达同一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别问我,别看我,大家都是这个意思。
孟昶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那种疲惫比他登基以来任何一次朝会都沉重,像是身体被掏空了一层,剩下的只是一个空壳子端坐在龙椅上。
沉默了片刻,孟昶又开口道:“张公铎,你掌管禁军,你说说看,成都还能守多久?”
“陛下,禁军现有兵力约一万五千人,加上城中的民壮和从周边撤入的残兵,总计可动员两万人左右,粮草储备足够三个月,如果张辰从正面攻城,理论上守得下来,但他如果不从正面攻,而是像打剑门关和汉州那样绕路、偷袭、切断粮道……”
张公铎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张辰的战术已经证明,所谓“正面攻城”他根本不玩。
人就是不按套路出牌,什么绕路、偷袭,切后路,张辰是一个会用各种你想不到的方式,把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变得不堪一击。
成都虽然比剑门关和汉州更大、更坚固,但如果张辰用同样的方法——绕过城防直插要害,那再坚固的城墙也拦不住他。
孟昶的目光又移到了毋昭裔身上,直接道:“毋相,盐铁收入还有多少?如果朝廷要长期备战,撑得住吗?”
毋昭裔躬身道:“陛下,盐铁收入还算稳定,但之前为了支援剑门关和汉州的战事,国库已经支出了不少,如果要长期备战,府库中的存银最多支撑四个月,四个月之后,恐怕连军饷都发不出来了。”
孟昶闭了一下眼睛,睁开时看向张业,咬牙道:“度支那边呢?还有没有可以动用的……”
“回陛下,度支那边的情况和毋相说的差不多,府库中还有一批绢帛和粮食,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如果成都被围,城中百姓需要粮食,不能全靠府库撑着。”
要不是现在人太多,张业就直接想说让孟昶别再继续做抵抗的美梦了,要知道其实他可是比孟昶本人更加想让朝廷继续存在的。
毕竟,在蜀国他能当权臣,为所欲为,可要是换了一个新主子,尤其新主子还是一个百战百胜,有着虓虎之称、太宗转世名声的存在,谁不怵?
孟昶听完了所有人的回答,坐在御案后面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从这些回答里听出了同一个意思,别能梦了!
“朕知道了,诸位爱卿辛苦了,先退下吧,朕要和赵相、毋相、张相、张太尉几位再商议商议。”
其余大臣如蒙大赦,鱼贯退出大殿,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袍角翻飞间带着一丝迫不及待逃离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