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殿门重新关上之后,殿中只剩下了五个人,孟昶和四位核心重臣。
孟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卸下了某种伪装之后才有的疲惫。
“赵相、毋相、张相、张太尉,现在没有外人了,真的没救了吗?”
话落,赵季良和其他三人对视了一眼。
最先开口的是张业,他直接大声道:“陛下,臣说句不好听的,您就别做美梦了,之前张辰拿下剑门关的时候,朝廷北大门就关不上了,他拿下汉州的时候,成都北面已经没有任何屏障了,现在的情况……”
“哎哎,张相是说,如今关中王驻扎在汉州,进可以攻成都,退可以等汉中来的援兵把沿途州县全部接手,已经在成都的腰上架了一把刀,这把刀什么时候捅下来,只看关中王什么时候想捅罢了。”
连忙拉住了张业,赵季良赶紧接过话头,毕竟现在孟昶的态度很重要,对方要是真心不想投,那还真比较麻烦,总不能真让他们把孟昶给绑了以后,开城投降吧?
那样的话,命会保住了,但他们会给张辰一个什么印象,这是绝对不行的,能劝还是要劝一劝的。
这个时候,收到了赵季良的眼神,毋昭裔跟着说道:“陛下,臣这几日也反复想过,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挡住张...关中王,但臣想不出。”
“是啊陛下,除非我们能在关中王之前,先拿下后方,断掉关中的补给线,但这需要奇袭,需要有人带兵绕过大半个蜀国去汉中和关中交界处,现在这个局面,已经来不及了。”
说着,赵季良又看向旁边的张公铎问道:“公铎,你是太尉,又替陛下管理禁军,你怎么看?”
抬头看了眼孟昶,张公铎瞬间就沉默了。
“陛下,末将带兵打仗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能打、什么时候不能打,现在这个局面,很难。”
说着,张公铎又咬牙道:“但如果陛下需要,臣一定会拼到最后的一兵一卒,绝对不会辜负陛下!”
摆了摆手,孟昶摊坐在那,捂着脑壳,闭上了眼睛。
赵季良向前走了两步,拱手一揖,道:“陛下,关中王从他出道至今,没有打过一次败仗,陛下,蜀国的地盘正在一块一块地离开我们的掌控,每一天都有一两个州县的官员在暗中向关中王投诚,臣斗胆说一句——朝廷的权力,已经在散了。”
孟昶听着,没有打断他,他已经明白这几人的意思了,恐怕如果没有张公铎还站在他这边,还掌握着禁军,这群人应该直接绑了他了吧。
还关中王?
呸!要是那张辰现在就在这,这群人应该早就准备好玺印、皇袍了!
赵季良则还在继续道:“陛下,臣为官四十余年,见过不少亡国的场面,但臣可以说一句话,关中王不是那种赢了之后杀人屠城的人。”
“是啊陛下,关中王受降、用降将、善待俘虏,每打下一处地方都是派人安民而不是劫掠,臣和赵相一个意思,如果蜀国的基业真的保不住了,至少朝廷上下还能有一份体面。”
说完,毋昭裔就和赵季良一样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
殿中安静了很久,孟昶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面前跪着的三个重臣,和一个等他话的将军,沉默了很久,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时松时紧,反复几次之后,终于松开,平放在膝盖上。
“你们都起来吧,朕知道了,朕需要想一想,你们先回去,让朕一个人待一会儿。”
闻言,四人告退,躬身退出大殿,殿门重新合拢时发出的沉闷声响在空旷的殿中回荡了很久。
孟昶一个人坐在龙椅上,望着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的缝隙落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黄。
坐了很长时间,然后孟昶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推开门,望着北方。
“大蜀啊,大蜀!”
就这样,孟昶在正殿里待了差不多一天一夜。
宫里的人去送饭、去伺候,全部被孟昶给骂走了。
而收到消息的几位又再次回来了,他们在殿外廊下站了整整一夜,没有人开口说话,没有人离开。
夜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吹动衣袍,吹得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但谁都没有动。
天亮的时候,殿门从里面打开了。
孟昶站在门内,面色苍白,眼窝深陷,但神情出奇地平静,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冕,没有披外袍,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沉思中走出来,整个人比昨日轻了几分,又沉了几分。
看了一眼廊下的四个人,孟昶淡然道:“进来吧,朕想好了。”
四人鱼贯入殿,殿中还是昨夜的样子,灯盏里的油已经燃尽了,窗纸透进来的晨光灰蒙蒙的,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模糊的光影。
孟昶走到御案后面坐下,开口道:“朕想了一夜,朕想了四个问题。第一,张辰能不能打进成都?第二,打进来之后会怎么样?第三,如果朕不退,最后会落到什么下场?第四,如果朕退了,朕能得到什么?”
“陛下,要不然……”
看到孟昶这个模样,张公铎瞬间就有点上头,毕竟细问当今这位陛下上位后,真可以说是励精图治,尤其是这两年,做的对比其他各国,绝对是一等一的。
直接摆手打断了张公铎,孟昶目光在四人脸上缓缓扫过。
“太尉的心思我知道,但朕这一夜,把这些问题想了一遍,又想了一遍,想了一整夜,终于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