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辰点了点头，道：“嗯，请进来。”
韩延徽走进书房时，步伐从容，面色如常，他四十出头，身形中等，穿着一件契丹样式但裁剪文雅的深色长袍，腰间束着一条皮质腰带，挂着一柄契丹风格的短刀。
进门之后，他不急着行礼，先环顾了一圈书房，目光在墙上的舆图处停了一瞬，然后才拱手一揖，用一口流利的汉话说道：“契丹使臣韩延徽，奉我主契丹皇帝之命，恭贺大明开国，愿两国永结友邻之谊。”
张辰抬了抬手，开口道：“韩使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韩延徽在客位上落座，姿态坦然，端过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开口。
“陛下，韩某此次前来，除了贺大典之外，还有一件要紧事，想请明主参详参详。”
差不多已经猜出来了，张辰面色不变，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淡然道：“韩使请说。”
韩延徽放下茶盏，目光平视着张辰，语气不急不慢。
“陛下，我主契丹皇帝对陛下十分推崇，陛下起于微末，以八百步兵，两年之内横扫关中、收服巴蜀，建国称帝，这等功业，百年难遇，我主常说，中原之地，能者居之，石敬瑭当年不过是个庸主，靠着契丹的支持才坐上龙椅，如今石重贵更是个不自量力的匹夫，区区几万兵就敢北伐幽州，以卵击石，自取其祸。”
说到这里，韩延徽顿了顿，语速放缓了几分，道：“我主的意思是，晋国的气数已经尽了，陛下若有意东进，契丹愿与陛下南北夹击，共分晋国之地，太原以北归契丹，关中至汴梁归大明，事成之后，契丹与大明的疆界，就以黄河为界，从此两国永不相犯。”
说完，韩延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等着张辰的反应。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边光范低着头，手中的笔没有动，但耳朵在听，拓跋玉儿站在屏风旁边，手指微微握紧了茶壶的把柄，但面色没有变化。
张辰靠在椅背上，看着韩延徽，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缓缓开口道：“韩使，契丹皇帝的好意，朕心领了，不过这件事，朕需要想一想。”
韩延徽微微一笑，道：“陛下自然需要时间考虑，韩某会留在成都，等大典之后，再听陛下的答复。”
张辰摆了摆手，道：“韩使是聪明人，朕喜欢跟聪明人说话，目前我不会做决定，你回去告诉契丹皇帝——他的提议，朕听到了，至于怎么答，等朕想清楚了再说。”
韩延徽没有再追问，起身拱手告辞，步伐依然从容不迫，像是一点都不急着要答案，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
“陛下，北面的冬天来得早，若陛下有意，最好在秋天之前动手。”
张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走出了书房的门。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之后，边光范放下笔，抬头看了张辰一眼。
“陛下，契丹这是要拉您一起分晋国。”
见张辰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边光范则说道：“此番契丹南北夹击的提议，如果单从地盘上看，好像确实是不亏，但此事一做，陛下的名声全毁了，而且契丹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事可做，但不可应！”
“呵呵，所以朕说要想想，先吊着他，不急着答应，又不是打不过晋国朝廷，无所谓一起不一起。”
闻言，边光范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当天下午，吴越的使臣来了，主使水丘昭券四十岁出头，容貌清朗，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他带着副使钱弘俶一同入内。
“这明国不是定都长安嘛，为什么建国大典要在成都办啊？”
呵呵一笑，水丘昭券回道：“定都长安是地利因素，但这建国大典却是一定要在成都办的，因为明主需要收拢蜀地民心，九殿下，一会进去后，你千万不要乱说话。”
“放心吧，我懂的！”
拍了拍胸脯，他钱弘俶虽然平时顽劣，有些不着调，但也清楚什么场合做什么事情。
就这样，两人进书房后，立马行了大礼，礼数周全，一丝不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张辰看着钱弘俶，那十三岁的少年站在水丘昭券旁边，虽然努力绷着脸，但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把书房里的陈设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
看着这个男主，张辰顿觉得有趣，开口道：“你叫钱弘俶？”
钱弘俶连忙拱手行礼，道：“回陛下，吴越宗室钱弘俶，奉命随水丘使臣来贺陛下开国之喜！”
说话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透亮劲儿，虽然看着青涩，但举止说话不卑不亢，没有丁点失礼的地方。
“不用那么拘束，你父王身体还好？”
钱弘俶回道：“父王身体很好，只是最近老是咳嗽，医士说是天气变化的事，已经吃了药了。”
张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转而对水丘昭券，这个酷似薛仁贵的熟面孔，他还是很有好感的。
“水丘使臣，吴越派你来，朕很意外，朕以为吴越素来尊奉晋国朝廷，不会轻易派人来参加明国的大典。”
水丘昭券面色不变，拱手回答道：“陛下，吴越立国以来，确以‘善视中原’为国策，尊奉晋国天子，这依旧是我吴越所坚持的，但陛下天命昭昭，在关中巴蜀创立新朝，乃是顺应天命之举，我吴越虽远在东南，但也不敢不敬天命。”
张辰听完，没有继续追问，水丘昭券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贬低晋国，也没有刻意抬高明国，只是把姿态放到了一个既恭敬又不失体面的位置上，这种分寸感，让他比较满意。
“吴越的礼数，朕收到了，水丘使臣在成都可以多留几日，看一看成都的风土人情，回去之后，代朕向吴越王问好。”
水丘昭券拱手，道：“臣代我主，谢陛下厚意。”
起身告辞时，钱弘俶也跟着拱了拱手，跟在后面走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张辰一眼，正好对上张辰的目光，吓得赶紧把头缩了回去，快步跟着水丘昭券出了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之后，张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对边光范说了一句。
“水丘昭券这个人，确实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