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孟昶宣读完这段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辞让词之后,将漆木托盘举得更高了一些,跪了下来。
下一刻,孟昶身后的百官立马就跟着跪了下来。
其中,赵季良因为太过激动的缘故,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像是老骨头终于落了地。
旁边的毋昭裔正跪得平稳而端正,听到声音后,看到赵季良那泪流满面的脸,差点没骂出声。
艹!
这下子,毋昭裔算是知道了,赵季良这个老狐狸是怎么在几代君主面前,长盛不衰的了。
这他要是不进步,谁进步?
此时,广场上跪了一片,紫袍绯袍在晨光中连成一片起伏的波浪。
张辰站在殿阶上,沉默片刻。这是他第三次面对这个场面,前两次都推辞不受,今天按流程,该说那句勉为其难的话了。
于是,张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广场。
“孟公以蜀地相让,孤再三推辞,皆因孤年轻德薄,恐负百姓厚望,然今日孟公三番相请,百官同跪,万民翘首——”
说到这里,张辰停了一下,晨风吹动他冕旒上的白玉珠子,发出一连串细碎的碰撞声,像风铃在檐角摇动。
“孤若再辞,便是违天意、逆人心了,这国玺,孤接下了。”
话落,张辰走下殿阶,一步一步,靴子踏在红毯上几乎没有声响,走到孟昶面前时,他停了一下,弯腰伸出双手,郑重地从漆木托盘中取过那枚蜀国国玺。
国玺入手沉重,铜质的印面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张辰没有多看,转身走回殿阶之上,将那枚国玺高高举起。
广场上沉默了一瞬,然后赵季良直接青筋暴起,声音第一个响起来。
“陛下万岁!”
话落,旁边的毋昭裔也是不甘示弱,连忙跟着喊道:“陛下万岁!”
接着,百官的声音汇成一片洪流,在广场上回荡开来,震得殿前的石榴花扑簌簌地落了一地。
随后,鼓乐声同时响起,沉重的鼓点像是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脉搏,一下一下,捶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两侧厢廊里的观礼代表们纷纷起身鼓掌,有人频频点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在暗暗记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张辰站在殿阶最高处,手里握着那枚国玺,目光从广场上的每一张面孔上扫过,他看到许多人在笑,也看到许多人的眼眶是红的。
特别是赵季良,这厮鼻涕眼泪一大把,满脸激动的神色,脸上明晃晃的写着两个字——忠诚!
看到这,哪怕是张辰也忍不住嘴角抽了抽,确实是个人才,想着后面应该要重用后,等看到旁边的毋昭裔,这就很正常了。
对方站在那里,腰板虽然挺得比平时更直,但脸上还是有着重臣以及身为蜀地大族的矜持。
三辞三让结束之后,龙袍的制作也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司衣局里的织工们听说禅让礼成了,手上的动作又快了几分,金线、彩线、暗纹、云龙,每一寸都在针尖上精细地游走。
而在各部因为建国大典忙成狗的时候,张辰也没有闲着,就在禅让结束后的第三天,吴越和闽国的使臣也终于是赶到了成都。
作为主人,张辰用了三天时间,分别召见了每一国的使臣。
这不是客套,是摸底,边光范提前拟好了名单和顺序,按亲疏远近排了先后,前两天的时候,张辰差不多每天上午见两拨、下午见两拨,每拨半个时辰,不多不少。
张辰第一个见的,自然是实力最强的晋国使臣,双方完全不像生死大敌一样,张辰也没有折辱对方,大家虽然话不多,但客套话还是到位的。
哪怕是,大家心知肚明接下来双方肯定会动手,但李廷光依旧说了几句“恭贺大明开国”“愿两国永结睦邻之好”之类不痛不痒的话。
而南楚这边,李弘皋、徐仲雅和刘喜杰三人带了几篇贺诗,恭恭敬敬地呈上,张辰看了看,夸了几句文采好,又问了问马希范的身体和南楚的文教情况,徐仲雅一一作答,姿态放得很低但神色坦荡。
与之相比,南唐的韩熙载就装多了,哪怕张辰的实力强大,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表现风骨还是所谓的大唐正统,反正区别于其他国使臣,南唐的嘴是其中最硬的。
下一个张辰接见的南汉使臣王定保由于年纪大了,大部分都是副使在说话,因为战略和地缘因素,说了几句场面话后,张辰就没有多留,让他们回去了。
南平的孙光宪是第三次见张辰了,前两次都是在战场上,第一次王保义被张辰打溃之后他来过一趟求和的,第二次是孟昶开城之后,南平又是反应最快送贺表的,这一次他比前两次自然了许多,张辰也不提旧事,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话便让人送他出去了。
最后赶到成都的闽国的使臣这边,可能是因为内部正在闹分裂,王延羲和建州的王延政兄弟反目,朝堂上乱成一锅粥,所以总体神情紧绷,基本上张辰问一句,对方答一句。
大理的使臣是作为非常积极的代表,不仅礼数周全,态度恭谨,还说了不少赞美明国山川壮丽、国运绵长的话,张辰听了笑了笑,回了几句客气话。
最后接见的,则是党项拓跋族的老族长,双方因为姻亲关系,加之这次打巴蜀,作为仆从军的党项八旗拿回去不少好东西,所以说都是一些讨好张辰的话。
见完以上八个后,在最后的一天,张辰上午和下午分别接见契丹和吴越的使臣。
……
六月二十八日,上午。
东院的书房里,张辰换了一身常服,坐在主位上,拓跋玉儿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屏风旁边,端着一壶刚沏好的茶,没有上前,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边光范坐在侧位,后面跟着一个官吏,手里捧着一卷记录用的文书,备好笔墨,随时准备记下使臣说的话。
“陛下,契丹使臣韩延徽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