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吴越王宫。
偏殿里的气氛与前几日截然不同，钱元瓘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那封大明的邀请函，已经看了第三遍了。
放下信纸，抬眼扫了一圈殿中坐着的几位重臣，钱元瓘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迟疑。
“张辰建国称帝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如今，对方邀请咱们派人去成都参加开国大典，孤想了几天，觉得这件事不好办啊！”
皮光业作为首席丞相，坐在左手边第一位，闻言微微前倾道：“大王说的，可是晋国朝廷那边？”
点了点头，钱元瓘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
“是啊，吴越立国以来，国策一直是‘善视中原，保境安民’，先王在世时定下的规矩——尊奉中原天子，不称帝、不僭号、不主动招惹强邻，这个规矩用了三十多年，吴越能在夹缝中安安稳稳地过到今天，靠的就是不站错队。”
说着，钱元瓘顿了顿，道：“可如今情况不一样了，张辰手握关中和巴蜀，实力雄厚至极，而且他才十七岁，往后只会越来越强，反观晋国朝廷如今丢了关中，晋帝北伐契丹又悬在半空中，眼看着是一天不如一天。”
“是啊，臣听说，晋帝已经有了退兵的打算，先前拿下的两州，已然还了回去，此番费了这么大劲，结果什么都没有得到，啧啧啧……”
摇了摇头，皮光业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
“孤担心的就是这个，如果咱们还死守着‘善视中原’四个字，不跟张辰打交道，那就是把西面的路堵死了，但如果咱们派人去成都参加他的开国大典，又等于向天下宣告吴越不再把晋国当正统了，这个分寸，怎么拿捏？”
闻言，众人互相看了看，殿中顿时陷入到一片寂静。
最终，曹仲达先开口了，语气谨慎道：“王上，臣以为，派人去是必须派的，张辰给各国都发了邀请，如果他国都派人去了，唯独吴越不去，那在张辰眼里就是明摆着的轻视，若他开口，王延羲兄弟以及唐国，可不会客气！”
沈崧跟着点头道：“曹相说得对啊，不去绝对会得罪张辰，但去得太隆重了，又显得咱们在巴结新主，把晋国朝廷彻底扔在了脑后，这个分寸确实不好拿捏。”
钱元懿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想了想，开口说道：“臣弟以为，人得去，但去什么人很重要，如果是派一个寻常文官去，礼到了就走，显得吴越不把明国当回事，如果是派宰相级别的人去，又太过郑重，像是去朝贡，不如派一个身份够、地位重、但又不必由宰相亲自出马的人去。”
“嗯，此言有理，说到这，臣心中倒有一个人选。”
点了点头，皮光业则捋了捋胡须，看向上首的钱元瓘。
“谁？”
“水丘昭券，水丘氏是钱氏母族，水丘昭券是临安人，既是外戚又是朝中重臣，学识、口才、品貌都挑不出毛病，他在文人中声望极高，世人称他乃我吴越第一君子。”
说着，皮光业扫视众人道：“更重要的是，他去年曾经出使过晋国，见过大场面，不怯场，分寸感极好，派他去成都，明国那边不会觉得吴越轻视他们，反而会觉得咱们派了一个真正有分量的人来贺。”
沈崧补充道：“而且水丘昭券去年出使晋国时，礼数周全，不卑不亢，晋国朝堂上下都挑不出毛病，此番去明国，他不会给吴越丢脸，也不会做出什么有失分寸的事。”
“水丘啊，确实合适，他去年出使晋国回来之后，孤也问过他晋国朝堂的情况，他说得条理分明，孤印象很深，如今让他去明国，正好把晋国和明国两边都看一看，回来之后做个比较。”
点了点头，想到水丘的一贯风格以及行事特点，钱元瓘觉得对方确实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
皮光业又接着道：“正是，让已经代表我吴越出使的水丘去成都参加开国大典，既不算屈尊，也不算僭越，明国那边见了也会觉得吴越给了面子。”
钱元瓘想了想，又问：“光派水丘昭券一个人去，会不会显得太单薄？毕竟是开国大典……”
“如此的话，大王或可再加一个宗室同行，体现对明国的重视，宗室代表的是钱氏家族，跟水丘昭券的外戚身份正好互补，一文一宗，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钱元瓘点了点头，正想说什么，偏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探了进来，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半旧的锦袍，额头上还沁着薄汗，像是刚从院子里跑过来的。
瞬间，看了看殿中坐着的几个大人，咧嘴笑了笑，少年不好意思地挠头笑道：“啊，父王！你们在议事啊？那我等会儿再来！”
钱元瓘看到自己的小儿子钱弘俶探头探脑的样子，原本凝重的表情忽然松了一下，顿时就招了招手。
“过来。”
钱弘俶蹦蹦跳跳地进了殿，几步跑到钱元瓘身边站定，仰着脸看父亲，他今年才十三岁，但个子已经蹿了不少，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机灵劲儿，看着就讨人喜欢。
钱元瓘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忽然转头看向皮光业，道：“元懿方才说，宗室人选要身份够但不能太老成，水丘稳重持重，如果再配一个年轻些的宗室过去，一老一少，一静一动，对外看着体面，对内也说得过去，你说，让弘俶跟着去怎么样？”
皮光业看了钱弘俶一眼，想了想，开口道：“大王英明，弘俶虽然年幼，但到底是宗室子弟，身份够了，他跟着水丘昭券一起去，水丘昭券为主使，他为副使，外人看来，吴越派了一位外戚重臣、一位宗室少年，一文一武，一长一幼，这是正式又体面的使团配置。”
“正是，既不会让人觉得吴越在刻意奉承，也不会让人觉得吴越轻视了明国，合适至极。”
说着，曹仲达继续道：“臣附议，而且小殿下年纪虽小，但机灵懂事，路上跟着水丘昭券也能学些东西，对吴越来说，既完成了外交任务，也历练了宗室子弟，一举两得。”
钱弘俶眨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终于听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