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您要派我去成都？就是那个张辰的地盘？那个打老虎的关中王？他真的在成都吗？我能去看看吗？”
嘴里一连串的问题往外蹦，殿中几个重臣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皮光业捋着胡子笑得直摇头，曹仲达忍着笑意轻声咳嗽了两声，沈崧扭头看着窗外的树梢假装在看风景，钱元懿直接别过脸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钱元瓘无奈地按了按儿子的头顶，开口道：“不是去打老虎，是去参加他的开国大典，你跟着水丘一起去，路上听他安排，不许惹事，不许乱跑。”
钱弘俶用力点头，道：“父王放心！我一定听话！我可以骑马去吗？我最近骑马骑得可好了！”
钱元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皮光业一眼，这才道：“可以骑马，但得跟着水丘走，不许自己乱跑。”
“好嘞！”钱弘俶应了一声，又蹦蹦跳跳地出了偏殿，跑到门口时还回头喊了一句。
“那我去收拾行李了！”
钱弘俶的脚步声沿着廊道一路远去，像一串被弹飞的珠子，殿中的大人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收了收，重新回到了方才的话题上。
“那就这么定了，水丘为正使，老九为副使，礼单照常备，体面就行了，不要太铺张，另外，让水丘到了成都之后多留几日，看看张辰那边的情况，回来之后详细禀报。”
曹仲达说：“臣去安排使团的事宜。”
殿中众人陆续起身告辞，钱元瓘一个人坐在偏殿里，端着一杯已经放凉的茶，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出了一会儿神。
……
另一边，就在各国反应商议以及派遣使臣的时候，成都这边更是忙得不行，尤其是司衣局内，每处都有上百名织工昼夜不停地在机杼前忙碌。
边光范每天都要来看一趟龙袍的进度，他站在作坊门口，看着那些织工们头也不抬地穿梭引线，偶尔会走到最近的一架织机前俯身看一看纹样。
司衣局的令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禀报道：“还请边相放心，虽然工期是紧了点，但到开国大典之前，龙袍肯定能赶出来，定不会出错。”
“嗯，记住了，用料要足，做工要细，这是陛下在我大明立国大典上穿的，马虎不得，另外——孟昶那边禅让用的另外两套冕服准备好了没有？”
令史连忙说道：“已经备好了，按旧蜀王的规制改的，去掉了蜀国标识，换成了新制的纹样，但外观上仍保留了王侯的威仪，陛下说了，孟昶穿那一身送他离开，是一种体面。”
边光范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司衣局，院子里阳光正好，他站在台阶上望了一眼宫城正殿的方向，那里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三辞三让的第二次仪式。
所谓三辞三让，是禅让之礼的核心环节！
孟昶作为旧主，三次将国玺和江山让出，张辰三次推辞不受，到了第三次，张辰才会“勉为其难”地接受，以示新君并非贪图权位，而是顺应天意民心。
第一次在五月中旬，孟昶身着素服，捧着蜀国国玺，率旧蜀百官在正殿前广场上跪伏，他高声宣读了禅位诏书，将蜀国的山河、百姓、疆土一并托付。
张辰则站在殿阶之上，拱手还礼，说了一句“孤德薄才浅，不敢承此重任”，然后退回殿中，第一次推辞。
第二次在五月下旬，孟昶再次率百官跪请，这一次姿态更低，言辞更恳切，张辰仍然没有接玺，又说了一遍“孤何德何能，敢受此大任”，退回殿中，第二次推辞。
等到六月初六的时候，也就是最后一次的时间。
这天，成都的天亮得很早，寅时刚过，东方的天际就已经泛起了一层青白色的光，宫城内外连夜撤换了一遍布置——红毯从宫门一直铺到正殿台阶下，两侧的旗帜全部换成了明字旗，日光初照时，那一个“明”字在金线绣边的旗面上泛着一层微光。
张辰站在后殿的铜镜前，由侍从替他束好腰封、理正衣冠，他今天穿的是一身白色渲染着金色的礼服，衣服上绣着暗纹的云龙图案，腰间束玉带，头顶戴的是一顶尚未加冠的冕旒。
边光范站在他身后三步处，手里捧着一卷帛书，上面写着今天仪式的全部流程和注意事项，他等侍从退下之后，走到张辰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陛下，时辰到了。”
张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那张年轻的面孔被冕旒的白玉珠子映衬得有些模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拨开面前的玉旒，转身往殿外走。
边光范快步跟上，一边走一边低声交代道：“孟昶已经在殿前等着了，百官列队完毕，晋、唐、楚几国使臣到了，剩下的吴越、闽国，有点小意外，但也差不多就这两天。”
闻言，张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走过长长的廊道时，两侧的宫人纷纷低头行礼，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像潮水一样从他身侧退开。
正殿前的广场上，满朝文武分两排列立，孟昶站在最前面，双手捧着一只漆木托盘，盘中放着的正是蜀国的国玺，他的面色比前两次平静了许多，像是已经适应了这场漫长而庄重的告别。
张辰从殿中走出来时，广场上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孟昶也在其中，微微弯下腰去。
走到殿阶的最高处站定，张辰目光从广场上轻轻扫过后，抬手示意。
瞬间，广场上所有的旗帜同时被风吹动，明字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孟昶上前三步，双手捧着漆木托盘举过头顶，声音因为连日来的反复演练而显得平稳而沉定。
“蜀主孟昶，承先主遗志，守蜀地六载，今有明君张辰，以武功定关中，以仁德安巴蜀，万民归心，天命所归，昶不才，愿将蜀国山河百姓，尽数托付于明君，此玺乃先主所传，今日交于陛下之手，昶从此退位归田，不敢再问朝堂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