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信只能这样想,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龚虬礼刚刚在楼上提点完自己——“有个堂兄是好事啊”,郑耿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世上不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绝对不可能。
只有一种解释——郑耿也是他们“计划”的一环。
或者说幕后的大人物,很清楚郑耿会给自己打来这通电话!
就是不知道,郑耿自己知不知道。
所以,这位大人物究竟是谁呢?
苟信暂时还猜不出来,这位大人物究竟是谁,为何执意要点这道菜,更执意要自己来烹饪?
苟信绝对不蠢,反应过来整件事透着邪性,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深刻地明悟,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为了这盘菜,龚虬礼向上面递交了辞职,龚虬礼提前把刀叉塞到了自己手里。
哪怕龚虬礼本就有急流勇退的意思,哪怕这本来就是迟早会发生的事。
可刀叉的确是落到了自己手里,现在的自己,哪怕想反悔,哪怕想冲回楼上,把文书和章子重新塞回龚虬礼怀里。
恐怕也来不及了吧。
因为,权力的斗兽场里,只有两种人:
坐在桌子边的,和出现在餐桌上的。
要么,自己按照大人物的意愿,烹了堂哥端上桌。
要么,自己和堂哥一起,被端上桌!
呵呵——
………..
良久。
苟信停止了哭笑。
他抬起双手,使劲揉搓脸颊,手掌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老茧,狠狠摩擦着皮肤。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又狠又用力,手掌压在脸上,从额头搓到下巴,从脸颊搓到耳根。
皮肤被揉得发红、发胀、发热,像被滚水烫过一样。
他揉了很久,久到脸上的泪痕被抹干净,红肿的眼皮稍微消肿,整张脸终于恢复了几分人样。
然后,他用双手钩住嘴角。
食指和中指勾住两边的嘴角,使劲朝两侧扯。
扯到整张脸都笑出了花,扯到嘴角的皮肤都裂开,渗出细细的血丝。
那笑容,夸张,狰狞,带着血。
像马戏团的小丑,在表演前对着镜子,一遍遍地练习“最完美”的笑容。
苟信看着挡风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昏暗的玻璃里,一个满脸通红嘴角渗血、却笑得无比灿烂的男人,正死死地盯着他。
然后,他调整呼吸的节奏。
吸气——
呼气——
吸气——
呼气——
心跳,渐渐平复。
手指,不再颤抖。
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弥勒佛似的温和与无害。
然后,他打开手套箱。
里面乱七八糟地塞着各种东西——驾驶证、行驶证、几包纸巾、还有一盒过期的口香糖。
他把这些东西扒开,从最深处摸出一部老式的备用手机。
手机很旧了,外壳磨损严重,屏幕上有几道划痕,是那种早就停产的老款,连智能系统都没有,只能打电话、发短信。
然后,他抬起手,在衣领口摸索。
领子是深色的,缝着缉司制服的标志。
他的手指在领口内侧来回摩挲,摸到一小块硬硬的地方,那是缝在领口里的一截SIM卡。
他双指用力,一扯。
“嘶——”
线断了。
一小截SIM卡,被他从领口里扯了出来。
他熟练地插入手机。
开机。
屏幕亮起,他眯了眯眼,熟练地输入一串倒背如流的手机号码。
“嘟——”
“嘟——”
“嘟——”
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三声之后,电话接通。
苟信深吸一口气,明明车里没有其他人。
明明只有他自己,坐在地下三层的车库里,四周是灰蒙蒙的墙壁和冰冷的管道。
但他就好像堂哥就坐在旁边似的。
他眉头紧皱,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躁与惶恐:
“堂哥,不好了,出事了!”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
“你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杜长乐的声音。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刚被惊醒的不悦,但更多的是警觉:
“我在家里。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苟信急促道,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我刚去给龚虬礼司长家送礼。中途,他去书房接了个电话。”
他顿了顿,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语气听起来更加真实:
“他中途去书房接了个电话,我本来没当回事儿。可是……”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
“他挂了电话后,又给刘蝎打去了!”
他解释道:
“堂哥,你知道的,刘蝎那个疯女人是跟我竞争下任司长的直接对手。所以我很上心,就偷偷跑到厕所,贴着墙根儿,仔细偷听了一阵。”
杜长乐听着堂弟绘声绘色的描述,脑海中都能勾勒出画面来了。
他在电话里的声音也逐渐阴沉下来:
“然后呢,你听到了什么?”
苟信早就想好了该说什么,每一个字,每一处停顿,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他立即回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见,毕竟隔着一堵墙。但我隐约听到龚司长……”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提到了堂哥你的名字!”
杜长乐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苟信继续道:
“另外还提到了郑耿,说什么……让缉司配合行动计划。”
他回答得很含糊,没有具体内容,没有确切时间,没有行动细节。
但关键信息给够了。
“堂哥”+“郑耿”+“缉司配合”。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容不得杜长乐不多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
苟信也沉默了。
他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屏住呼吸,等着。
一边,是杜长乐在飞速转动脑筋,脑补电话里的内容——郑耿要做什么?为什么要缉司配合?为什么会提到自己?
一边,是苟信在飞速盘算——堂哥会怎么想?会怎么做?会问什么?他得根据对方接下来的话,再决定自己如何回答。
车库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