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手机里传来的轻微的电流声。
一秒。
两秒。
三秒。
半晌,杜长乐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加阴沉,像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还有没有听到其他的?”
苟信立即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
“没了,堂哥。”
他解释道:
“我找了个借口,离开龚司长家里,回到车里,就立刻给你打过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堂哥,我感觉……不是太好。”
杜长乐电话里的声音变粗重了些:
“缉司配合郑耿的行动,又提到了我的名字,该死……你不应该立刻离开的,你应该想办法从龚虬礼那里套出点情报。”
苟信装作惶恐道:
“堂哥,我当时听到你的名字时,有点慌,满脑子只想着赶紧给你打电话。”
苟信停顿一下,又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后怕:
“不过,我现在想想,我幸好什么都没问,不然万一龚司长起疑了,就不好办了。”
杜长乐在电话那头,眉头紧锁。
有点愤怒堂弟的胆小和无用,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副怂样,听到点风吹草动就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但这时候,也无法过多责备,毕竟,堂弟是为了给自己报信。
他只能强压下烦躁,沉声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越是这种时刻,越不能惹人起疑。你跟我的关系,是我们的底牌,绝不能暴露。”
他一字一句道:
“至少眼下,绝不能暴露。”
苟信脸上闪过浓浓的复杂,咬了咬牙齿道:
“堂哥,我是这么想的,应该还有时间,我离开的时候,龚司长还穿着居家服,并没有离开的打算。”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说明就算有什么行动部署,也一定不是今晚。”
他分析道,声音越来越低沉,越来越有条理:
“不然,堂哥你是王议员的人,龚司长向来谨慎,就算缉司只是辅助配合郑耿,他也绝不可能完全放任郑耿胡来。
他必然要去缉司坐镇,防止突发情况的。”
杜长乐沉吟片刻:“没错,是这个道理,你继续说。”
苟信咽了口唾沫:
“所以,无论郑耿想对堂哥你做什么,堂哥你今晚都是安全的。
你可以用这个时间来做最后的补救,亦或者可以直接去寻找王议员求助,再不济也可以今晚直接出逃离开九区。”
苟信说这话,其实是在赌。
他赌杜长乐,一定不会立刻出逃。
因为无论郑耿手里捏着什么证据,杜长乐一旦出逃,就坐实了罪名,再无翻身的机会。
对于掌握权力的人而言,失去权力比死还难受。
这比杀了他,还让他痛苦。
不到一点希望都看不见的绝境,是绝不会走这条路的。
果然,杜长乐在电话那头冷笑道:
“逃,不,我能逃,我逃了的话才是全都完了,不过我也不能直接去找王新发议员,议员现在对我的态度我摸不准。
而且你不了解王议员,他这人最是薄情寡义,如果我就这么急冲冲去找他求救,他为了防止麻烦的扩散,搞不好会直接……哼哼——”
杜长乐没有说完,但哼哼冷笑,已经暗示了一切。
“总之——”
杜长乐的语气变得笃定:
“我得先藏起来。但又不能逃远,要随时都能站出来。也不能落入议员手里。”
他咬牙切齿道:
“如此这样,议员才会念及我这些年替他做的脏事,而不得不尽全力救我。”
杜长乐盘算的很好,甚至可以说,这的确是眼下最优的正解,是一条最有可能的生路。
苟信在电话那头面色不断变幻,然后提醒道:
“还有屁股一定得擦干净,绝对不能让郑耿再捏住堂哥你什么把柄了。”
杜长乐电话里的声音染上了冰冽的杀机:
“嗯,你放心,一晚上的时间虽然不多,但也足够做许多事情了。”
苟信特别想问——堂哥你究竟想如何“擦干净屁股”?
但他一个字都不敢问。
这个时候,他绝对不能暴露,自己想要跟堂哥做切割,从这条船上跳下去的意图。
越是这种时候,他反而越要表露出跟堂哥死死捆在一起,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他狠声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决绝:
“那我现在就回缉司!
我会盯死刘蝎!她一旦有任何行动或布置,我都会第一时间通知堂哥你!”
杜长乐在电话那头,露出欣慰之色。
不枉他这些年暗中使劲,帮堂弟各种立功,推上了缉司第二大队队长的位置。
这堂弟,虽然胆小,但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
他深呼吸一下,理智道:
“不行。”
苟信一愣。
杜长乐分析道:
“你不能现在回缉司。现在太晚了,你又没有收到任何任务,大半夜回去,很奇怪。”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既是为堂弟考虑,也是为自己考虑:
“这样你现在就正常回家,明天一早,正常上班去缉司。
然后,你再去暗中打探消息,想办法参与到行动里,给我暗中传递信息。”
苟信在电话里全都答应:
“好的堂哥,我会按照你说的来做。”
杜长乐长叹口气:
“堂哥这次是生是死,就得看你的了。”
苟信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
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咸腥的铁锈味,让他更加清醒。
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而坚定:
“堂哥说的什么话,咱们是兄弟!没有堂哥你就没有我的今日!我们的生死,早就绑在一起了!”
饶是杜长乐阴险冷酷,见惯了人情冷暖,听惯了虚情假意。
这会儿心里也是一暖,他难得的真心实意道:
“等这事过去,你跟我的关系恐怕就瞒不住了。
这样子,一旦情势恶化,你给我传递完消息后,就去跟龚虬礼坦白,说你跟我是远房亲戚的关系,申请回避任务。”
苟信眼睛一亮,嘴上却急道:
“堂哥,我…….”
杜长乐在电话里打断,语重心长道:
“你听我说,你到时候就说,只跟我有亲戚关系,但是远亲,早就不联系了,你放心,这些年我帮你的那些事儿,都做得很隐蔽。
唔,就算有点首尾,堂哥今晚也会把这些都一并处理的干干净净。”
苟信听得,呼吸愈发急促,眼眶发红,染满血丝。
杜长乐此刻,绝对是真心实意在替苟信考虑。
他笑道,笑声里带着难得的温柔:
“总之,你记住——你申请回避的时候,就咬死你跟我是很远的亲戚不假,但没有联系,也无往来。”
他顿了顿:
“咱们之间,清清白白。再加上你这些年给龚虬礼送的礼,我的事应当牵连不到你身上。他会保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