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实在是忍不了了,他脚下悍然一跺。
“砰!”
地面炸开一个浅坑,碎石和泥土向后飞溅,他整个人向后弹射而出。
连续后跳、翻转,踩着集装箱的边缘向上攀爬,手掌按在铁皮上,留下两个血手印。
一层,两层,三层,他越蹦越高,越蹦越远。
厄-37愣了一瞬,表情从满足变成了困惑——食物为什么会跑?不是应该继续打下去吗?不是应该继续上菜吗?
然后困惑变成了饥饿,饥饿变成了愤怒。
她的脚下猛然发力,连续起跳翻转,朝着十三逃走的方向紧紧追去。
她追出五十米。
一百米。
五百米。
同时,二人之间的距离正在不断缩小,很快厄-37就能逮住十三了。
忽然,她的脚步莫名乱了。
却见她头顶的螺纹角正在疯狂闪烁,暗银色的幽光变成刺目的血红,一闪一闪,如同某种警报。
她的身体在抗拒继续往前追击。
无形的枷锁从螺纹角里涌出,不是物理上的枷锁,而是生物层面的。
肌肉开始痉挛,血管开始收缩,神经信号开始紊乱,感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她的身体里,攥住了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然后开始往回拽。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离母亲越远,这枷锁就勒得越紧。
脚步不得不放慢。
从奔跑变成快走,从快走变成慢走,从慢走变成蹒跚。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每一步都需要消耗比平时多十倍的力气。
最后,她停了下来。
站在一块集装箱上,大口喘息。
她看着十三的身影在远处的夜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不见,被黑暗彻底吞没。
她张开嘴,似乎想嘶吼,但声音没有发出来。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复,心跳慢慢恢复正常,螺纹角上的红光慢慢褪去,恢复成暗沉色。
再睁开,眼中的暴虐之色褪去,恢复婴儿般的晶莹剔透。
她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将打结的部分轻轻理顺。
然后拉了拉身上仅剩的布条,试图遮住更多肌肤,转身,朝着母亲所在的位置冲去。
“我是听话的好孩子,我不能离开母亲太远。”
她张开嘴唇,轻柔的对自己反复说道:
“我必须要时时刻刻优先保护好母亲啊!”
…………….
一夜的时间,很短暂。
短暂得不过是寻常人憋满一泡尿的时间。
却又很长,长得像有一生那么长。
长得足以让一些人死去,让一些人活下来,让一些人遇见另一些人,让一些种子在看不见的地方生根发芽。
长得足以改变一切。
有人稀里糊涂地死在了这个夜晚。
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无声无息,也有人自以为聪明地活了下去。
实则——往后余生,都活在这一夜漫长的影子里,像被钉在琥珀里的虫子,永远无法挣脱。
换到话本小说里,这时候大抵是要念一句旁白应景儿的。
叫作,他们并不知道,命运的长河无声交汇。
后来那些闪耀一时的鱼龙们,在这个夜晚,终于遇见了彼此,走上了他们既定的道路。
花开数朵,各表各枝。
第二监狱停尸房!
停尸柜被拉开了。
冷气从抽屉状的柜门缝隙里涌出来,在灯光下凝成白雾,顺着柜体边缘缓缓下沉,像某种无声的看不见底的呼吸。
柜子里,躺着一具被冻成冰疙瘩的碎尸。
说是“碎尸”,其实不太准确。
因为它已经被拼好了,拼得非常漂亮,有种残缺却又完整的美感。
每一块碎片都被放回了它该在的位置,断裂的骨茬严丝合缝地咬合,撕裂的肌肉沿着纹理重新对齐。
浑身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反射出细碎的冷冰冰的光。
高斯,扳手,铁砧,三人兴致勃勃地守在停尸柜前,就像是三个守在礼物盒前的孩子。
高斯把头凑得很近,脸近到几乎要贴上兄弟脸上的白霜。
“冻成这个样子,应该可以了吧?”他问。
扳手和铁砧站在他身后,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应该是够了吧。”
跟他们死去时被足足冻了三天不同,董小刀死后,只被冻了一个晚上。
毕竟,死后的黑暗与冰冷,实在是太令死人煎熬了。
那种冷,是从灵魂里往外渗的冷,黑暗则像整个宇宙的重量都压在你的灵魂上。
没体会过的活人根本无法想象出来。
他们还是爱兄弟的,不忍心董小刀太受折磨。
于是,他们强行缩短了时间。
当然,代价就是停尸柜的制冷温度被调到了最低。
尸体推出来的时候,已经硬得能当锤子使了。关节完全僵死,肌肉冻成冰块,皮肤表面结了厚厚一层冰壳,敲上去“梆梆”响。
很难讲,董小刀死后如果真的像他们当时一样有感觉,到底是觉得折磨少了许多,还是超级加倍了。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是打那种贼痛的消炎针。
有些人是宁愿注射得慢一点,多疼一阵,换取少疼一点。
有些人则宁愿注射得快一点,多疼一点,换取少疼一阵。
董小刀选择了后一种。
嗯。
他的好兄弟们,帮他选的嘛。
“那就缝起来吧!”
高斯三人对视一眼,很愉快的决定了。
他们都是真心为兄弟好,能有什么坏心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