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赫靠在旁边的墙上,双手插在兜里,自始至终都没吭声。
他在这件事上没有发言权,毕竟,他当初的“复活”,缺少了最重要的流程。
因此,他“复活”后,没有获得四分五裂的神奇能力。
没有体验,就没有发言权嘛。
这一点,尽管冯睦并未明说,但四人私底下互相探讨对照,很容易就找出了其中的差异。
死得越碎,复活后能力越强;死得越完整,复活后就越“普通”。
阿赫就是那个“普通”的。
“该死的,我当时怎么就没死得碎一点!”
他在心底暗暗懊恼,
“冯睦当时对我下手太轻了啊,他还是太善了!”
尽管他同样坚信,自己体内也在孕育着冯睦赐予的力量的种子。
种子还在沉睡,还在生长,还在等待某个时刻破土而出。
但那是以后的事。
而现在,四分五裂的能力,看起来就是很香,他真的是超级想要啊!
相较而言,高斯三人向他绘声绘色描述的死后的折磨,他就很难感同身受了。
什么“灵魂被撕成几百块扔进小黑屋”,什么“永恒的剧痛循环”,什么“灵魂都好似冻结了”,什么“比活着时最痛的伤还要痛一万倍”……
阿赫听着,只觉得他们在凡尔赛。
玛德,矫情!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死人嘛,面部肌肉本来就比活人僵硬,想做个嫌弃的表情都得费老鼻子劲。
“只需要多承受一点点痛苦,就能获得超凡的力量……”
阿赫在心里嘀咕,越想越觉得划算。
“这种痛苦,请尽情地鞭挞我吧!”
何况,阿赫此刻根本不知道冻为何物。
死人是自带空调冷气的,体温恒定永远凉爽。
冻?
不存在的。
他上一次感觉到冻和痛还是活着的时候,时间上很近,但感官上却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没太深的记忆了呢。
阿赫一边想,一边从墙上直起身来。
“那我去帮你们叫一下裁缝过来。”
高斯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并非不想亲手缝合兄弟,实在是干不来这份精细的手工活儿。
裁缝的手艺他们见过,针脚细密得像机器缝的,线头藏在皮肉的褶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们几个大老粗,拿枪拿刀还行,拿针线……怕是会把兄弟缝成个歪嘴。
三人叹气,一口答应下来。
阿赫推门离开,快步去找裁缝陈芽。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排成两排,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一路上都是戴着白色面具的狱警,看起来大致都一个样儿——同样的制服,同样的面具,同样的站姿,难分谁是谁。
可阿赫根本不用张口询问,就能嗅出每个人身上独一无二的信息素。
不是普通的嗅觉——靠鼻腔黏膜和嗅细胞工作的,会被花粉和香水干扰的低级功能。
死人的“嗅”,是死亡赋予的超越物理感官的直觉。
比起能够伪造的指纹或虹膜,信息素却像每个人基因里自带的、无法伪造的签名。
独一无二,无法复制,改不了,藏不住。
活人闻不到,但死人能。
隔着几米远,阿赫就能分辨出路过的面具后面是张三还是李四。
他甚至能“闻”出他们的情绪,焦虑的、平静的、亢奋的、麻木的,全都写在各自的信息素里,
阿赫心底暗暗感慨:
“当死人,真的是比活人有太多的优势了啊。”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越转越觉得有道理。
虽然当活人当了几十年,当死人不过一两天,但阿赫内心对活人滋味的缅怀已被迅速冲淡,当死人的优越感却越来越强烈。
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一切,现在想想其实都是不必要的累赘和负担。
不用吃饭——省了多少钱,省了多少时间,省了多少“今天吃什么”的纠结。
以前活着的时候,每天最头疼的事就是吃什么。
现在好了,什么都不用吃,胃里永远是空的,但永远不会饿,只是偶尔会馋点红色的热饮。
不用呼吸——不用吸雾霾,不用闻二手烟,不用被劣质香水的化学气味熏得头疼。
不怕冷不怕热——夏天不用开空调,冬天不用穿棉袄。
伤口烂了不用包扎就能自愈——省了多少医药费,省了多少跑医院的麻烦。
这日子,比活着的时候也舒服太多了吧。
唯一的遗憾,就是当初死得不够碎。
不然现在也能像高斯他们一样,动不动拆个胳膊下来当武器,多帅。
“还是死得少了,缺少经验呐,下次一定要死得碎一点。”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阿赫很快就在制衣车间找到了陈芽。
别误会,陈芽这会儿没有在做衣服,任何意义上的衣服都没有。
他正坐在一张高脚凳上,看管着犯人们做些裁缝活进行劳动改造。
他面前的车间里,几十个犯人正在埋头做裁缝活。
犯人们每天要在车间里坐满八个小时,裁剪、缝纫、熨烫、包装,流水线作业,和外面的服装厂没什么区别。
非要说有所不同的话,就是这里都是人工制作,缝线很密,用料上从不偷工减料,做出来的衣服比外面的品牌货结实多了。
听说最近已经有不止一家外面的服装厂想跟二监谈合作了,主要分工为二监负责制作衣服,他们拿出去贴牌售卖。
背靠着监狱,服装厂再也不用担心制作A货的厂子被查封喽。
缝纫机“哒哒哒”地响着,剪刀“咔嚓咔嚓”地剪着布料,熨斗“嘶嘶”地冒着蒸汽。
陈芽偶尔会站起来,走到某个犯人身边,低头看一眼,然后提点几句。
“这个边,缝歪了。”
被点到的犯人浑身一颤,像是被老师点了名的学生,手忙脚乱地拆掉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