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明悟,让我深受启发。
第二天早晨,我站在小屋的门口,看着族尸们陆陆续续从各自屋子里走出来,聚拢到我面前。
他们仰着脸,浑浊的眼珠里映着晨光,安静地等着我开口。
我的老师,也是他们的老师。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第三节脊椎的位置,那里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仿佛老师也在透过我的骨头,注视着他们。
昨天潮水般涌来的启发,再次涌上了我的脑海。
既然老师已经与我彻底融为了一体,那么,我就有义务代替他来继续教导他们。
我绝不能独自一人享受老师的爱。
我必须得将这份关爱,毫无保留地撒向每一个族人。
于是,我成为了他们的老师。
我把他们召集到白骨祭坛前。
火光从骨灯的灯盏里溢出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尖端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清了清嗓子,准备像老师当初对我那样坦诚相告,把《诡形魔功》的一切禁忌、一切诱惑、一切终局都说给他们听。
我大声宣布:“镇族绝学,就得所有族尸都来学,绝不能厚此薄彼!”
族尸们的反应,完全没有令我失望。
他们就和我那一日的表现一模一样,全都欣然接受了这份公平的馈赠,并用充满感激的目光,看着我给了他们这样一个公平的机会。
只可惜,我没有老师那么擅长教导学生。
我对学生们的教育,很失败。
我的学生们,一个接着一个,最终,都融入了我的骨头,成为了我万千诡形中的一部分。
当我把最后一个族尸的骨头吞进身体里的时候,整座山谷已经彻底空了。
房屋还在,篝火还在,骨头制成的灯盏还在角落里安静地燃烧着,发出幽蓝色的光。
但他们,都已经安然地住进了我的骨头里。
我并不难过。
因为,我已经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
部落从来没有消失。它只是……升级了。
从一座固定在此地的古老部落,变成了一座更为自由的“移动部落”。
我们,都彻底地自由了。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终于找到了那个能将我的非凡天赋,成功共享给整个部落的方法。
那就是——部落即我,我即部落。
就在那一天,我的《诡形魔功》,终至大成圆满。
我的整个骨架都发生了终极的蜕变。体内的每一根骨头都在疯长、延伸、缠绕、交织。
亿万块坚不可摧的骨头在我苍白的皮肤之下急速重组,像一座被精心规划过的、由白骨堆砌而成的宏伟巨城,又像一座不断自我生长、自我吞噬的活体迷宫。
族尸们化作的诡形,就像是这座骨城里的永久住户,或是这座白骨迷宫里永恒不眠的守卫,他们将与我,永远同在。
这可真是太完美了!
之后,我便带着我心爱的“移动部落”,重新踏入了人类世界。
我翻过部落周围的山岭,沿着记忆里老师带我走过的路径往回走。
荒野已经变了模样,来时翠绿的草地如今大片大片地枯黄卷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部抽干了水分。
我路过一条河,河水浑浊发黑,水面漂着一层油亮的薄膜,膜下偶尔翻起一个气泡,破裂时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河滩上搁浅着几条挣扎上岸的鱼,像是畸变了在逃离水底的家园。
森林里也变了模样,粗壮的树干还在原处立着,但枝叶全没了,树皮也被剥去了,裸露的木质在日晒雨淋下变成了灰白色。
整片林子看上去像一片倒插在地里的骨头,密密麻麻,千疮百孔。
路过一座人类小镇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小镇不大,街道还保持着完整的轮廓,两旁的房屋窗户还在,门板还在,有些院子里还晾着来不及收的衣裳。
风吹过来,衣裳随风摆动,袖管空荡荡地在空气里划着圈。
我推开一扇虚掩的门走进去,屋里的陈设很齐,餐桌上的碗筷还摆着,碗底残留着半碗已经凝固发黑的粥。
墙上的挂历翻到了某一页,日期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潦草的小字,墨水洇开来,已经认不清具体是什么字了。
角落的收音机还开着,绿灯微弱地闪动,电流声嘶嘶地从喇叭里漏出来,像是某种濒死生物微弱的喘息。
我很好奇,小镇上的人都去哪儿了。
很快,我就得知了答案。
在街道的另一头,游荡着许多厄尸,成群结队的正在觅食。
整个小镇的人都变成厄尸了?
我大为惊疑,不理解不过一两百年而已,外面已经有这么多厄尸了吗?
说好的繁衍困难呢?
况且,作为人类尸变进化失败的产物,没有智慧,不懂伪装,是很难在人类的世界里生存的呀。
怎么如今明晃晃的在小镇里扎根了?
我没有跟我的远亲们打招呼,在古厄尸的眼里,厄尸都是群没脑子的穷亲戚,每天都在为了吃顿饱饭而奔波。
我离开了,想去人类的城市里看看,这百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我的第一站,当然是我的故居——那座精神病院。
可当我回去的时候,才发现,精神病院已经不在了。
不只是精神病院不在了,是整座城市,都不在了。
我孤独地站在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废墟之上。
脚下,是焦黑如炭的泥土,是碎成粉末的砖石,是一大片一大片被极致高温烧成了琉璃状的反射着暗红天光的砂砾。
风从废墟深处数不清的缝隙和孔洞里灌出来,带着干燥到割喉的焦灼气味,还有大量灰白色的粉尘夹杂其中。
粉尘被风裹挟着升起来,在我头顶上方缓慢地盘旋、翻滚。
在暗红色的天空背景下,弥漫成一层薄薄的笼罩了整片视野的雾霭,像一个巨大到覆盖天地的裹尸布。
我蹲下身,从脚边抓了一把土。
连土都是滚烫的,烫得像是刚从熔炉膛里铲出来的煤渣,带着这场人类战争里高科技武器残留下来的余温。
人类世界,正在打仗。
他们用我听都没听说过、无法理解的武器互相洗地。
庞大的武器从地平线的一端发射升空,拖着一道道浓烟和火焰的尾巴,在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抛物线。
红的蓝的白的紫的,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巨大烟花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