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当那些烟花落地的时候,一整座城市,就会被从地图上彻底抹去,只留下一座深不见底的巨坑。
我站在其中一座巨坑的边缘,向下望去,看不见底。
坑洞的边缘非常平整,像被一把直径几公里的圆形勺子精确地挖走了一块。
边缘的土壤被高温烧成了陶瓷质的硬壳,呈放射状向外延伸出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里填满了熔化后又凝固的玻璃状物质。
坑洞深到能看见地下涌动的浑浊反光,可能是地下水层被挖穿后涌上来的水,也可能是比水更深处的什么东西在翻涌。
坑洞深到能听见地壳深处传来的某种低沉的,仿佛巨兽心跳般的回响。
莫名的,我觉得里面有个庞然的活物。
仿佛里面的活物也感应到了我,坑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截藤蔓顺着边缘探了出来,朝我招手,邀请我进去。
我有点想接受它的邀请,进去看看。
可我胸口的骨珠轻轻颤了下,打断了我的冲动。
我离开了!
事后回想,我意识到坑里或许藏着危险,是“厄尸鬼神”在保佑我。
可我始终难以想象,当时的那一座巨坑里,究竟都埋葬了多少具尸骸。
我终究是没能进去亲手数一数啊。
或许,把我整个部落的骨头都填进去,也填不满任何一座巨坑的边缘吧。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每一座巨坑里,都藏着一样的热情好客的活物。
坑里的生物,是原本就存在的吗?
人类是在用自己的尸体来饲养它们吗,如果这是这样,那人类可真是舍得下成本啊。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坑里的东西原本一直在沉睡,是被地上的烤焦的食物的香气给唤醒,想要重新爬出来了。
怎么说呢~
身为远比人类更高级更接近不朽的古厄尸,我本应是瞧不起我的前置种族——人类的。
人类,实在太短命了。
但这一刻,我却也不得不佩服他们。
明明他们的生命短暂如朝露、脆弱如蝼蚁,他们却偏偏能用那有限的生命,开发出近乎无限的火力。
我想,在整个已知和未知的世界里,在一切存在过和将要存在的物种中,在“如何更高效更彻底地消灭自身”这件事上,怕是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个种族能和人类相媲美了吧。
他们在这件事上的成就,值得所有物种来学习。
我至今为止,都未曾搞清楚那场战争的起因。
后来,我自己为人类的这场战争,取了一个恰如其分的名字——葬礼。
我想,人类啊,是在用他们全部的科技与疯狂,为他们的整个族群,置办一场无比盛大的集体葬礼。
真是浪漫啊!
这场盛大的葬礼,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崩地裂,地壳塌陷。
我站在大地上,脚下传来一股持续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世界的根基里翻身,伸展僵硬的关节。
我低头看脚下,能看见大地表层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裂缝的边缘渗出一缕一缕的黑气。
黑气起初是细的,随着死人越来越多,黑气就开始变粗、变浓、变稠,像是大地的血液被烧干了之后挥发出的焦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我仰着头,看着死气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先是淹没远方的山脊,然后是近处的废墟,然后是我的脚尖、我的膝盖、我的腰腹。
我像是一个站在浅滩上的人,眼睁睁地看着黑色的潮水一点一点地吞噬大地,一点一点地向天空攀升。
遮天蔽日,字面意义上的遮天蔽日。
我看见太阳被死气淹没。
画面很美,像是一颗被按进墨汁里的火球,先是一半沉进黑暗里,然后是一大半,最后连最后一缕光晕都被浓稠的黑色舔净了。
月亮紧接着被淹没了,比起太阳,它消失的毫无声息。
那一天,大约是葬礼的第100年吧~
我想,这大约是太阳和月亮,为人类献上的巨礼吧。
从那天起,整个世界暗无天日,只剩那浓郁的死气在半空中滚动、翻涌、堆积,像一口被架在火上熬了太久的锅底,终于把最后一滴水分都熬干了,只剩下一层焦黑浓稠的糊渣,散发出腐朽和终结的气息。
而我被闷在了锅里。
我站在地上,仰着头看天,脖子僵硬地梗着。
忽然间,有一种我从未感受过的情绪,从我的骨头深处涌上来,顺着骨髓往上爬,钻进我的每一块诡形里。
恐惧。
我在恐惧。
我可是厄尸邪尊李绛仙,我可是把整个部落都吞进肚子里炼成移动部落的李绛仙!
我竟然在恐惧?!
可我,在恐惧什么?
不光我在恐惧,我胸口的骨珠也仿佛在恐惧,嗡嗡的震颤,隐隐浮出丝丝裂纹。
我吓坏了。
这可是我最最最宝贝的圣物,不止一次救过我的命。
我慌忙将骨珠小心翼翼地从脖子上取下来,双手捧着,托到眼前。
裂纹已经比方才更密了,每一道缝隙都微微向外翻开,露出里面幽微的光。
我瞪大了眼睛,凑近了去看。
然后,我看见在裂缝里,真的有一只眼睛。
眼睛晶莹剔透,仿佛是用玻璃镜子做成的,没有瞳仁,却确确实实在转动,确确实实在凝视着我。
我被眼睛盯住的瞬间,全身的血液都像结了冰。
“厄尸鬼神在注视我?!”
我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又惊又喜。
我心里虔诚地想着,同时福至心灵的将骨珠放在耳边。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声音从骨珠深处传来,像是从极遥远处被风吹过来的,又像是从我自己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径直穿透我的耳膜,直接在我的脑子里响起来。
声音仁慈地告诉我:
“我的孩子,旧的世界就要毁灭了。”
“而在旧世界的尸骸上,神明会种下新的神树,神树会汲取大地的一切血肉,长出新的果子。”
“如果不想成为果实的养料,就立刻逃吧。”
“逃得越远越好,逃向世界的最边缘。那里是我留给你的避难所,唯有在那里你才能躲过大灾变,等到新世界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