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具白骨,都是某一个诡形的忠实拷贝。
现在,只差一个修炼了《诡形魔功》的人进来,将它们一一炼化吸收。
做完这一切,我又利用了那个仅对骨头架子有效的漏洞,让它们排队穿过宫殿的巨门,去了走廊里等待。
漏洞的原理说复杂也复杂,简而言之就是:白骨宫殿会将骨头架子识别为自身结构的一部分,允许它们自由进出。
可惜,这份漏洞不适用于我自己。
否则,我大可以抛弃这具肉身,带着整个部落转移到某一具骨头架子上,混出去就是了。
一百年的时光,一晃而过。
终于,一切的准备都已就绪。
万事俱备,只欠一个机会。
这一等,又是百年。
好在冥冥中的命运,终究还是眷顾了我。
那一日,宫殿突然剧烈震荡,仿佛外面的世界发生了某种我无法想象的剧变。
很快,宫殿穹顶被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久违的不知来处的微光渗了进来。
恐怖的震荡通过建筑结构传导到索链上,索链的符文猛地闪烁了几下,像是电压不稳的灯泡。
然后,它的束缚力在震荡的峰值,松动了一瞬。
仅仅一瞬,转瞬即逝。
我立刻用出积蓄了百年的力量,强行挣断了左手的一截小指骨。
血与骨屑飞溅的瞬间,我将一缕意识灌入其中,把其偷渡出了裂缝。
既然没有修炼过《诡形魔功》的人类进不来,那我就只能“亲自”出去,教人类修炼《诡形魔功》。
只要一个修炼成功的人进来,炼化掉我准备好的万千诡形,就能升级成跟我旗鼓相当的充电宝。
然后,他便能取代我,坐上这张该死的骨王座。
我就可以脱困了……吧。
我满怀期待,我认为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然后,十年过去了。
我告诉自己:急什么,“我”才刚出去,人类的世界恐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我”可能还在适应外界环境,可能在寻找合适的人选。
十年,在寻找传人这件事上,不算长。
二十年过去了。
我告诉自己:“我”可能遇到了些小麻烦,再等等。
五十年过去了。
我告诉自己:………………
一百年过去了。
……
不是。
就出去找个活人传个功,有这么困难吗?
我偷渡出去的“我”,到底在外面忙些什么?
该不会,人类的葬礼终于结束了,然后人类真的,把自己全都埋葬了吧?
全人类,都灭绝了?
……
我低头,看了一眼屁股底下层层叠叠的白骨。
又抬起头,望了一眼被泥沼填平的沉默的穹顶。
该死的厄尸鬼神!
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
下面插播一条广告。
我叫李绛仙。李绛仙的李,李绛仙的绛,李绛仙的仙。
准确来说,我是他逃出生天的一节小指骨,约莫寸许长,蜷曲着藏着一个尸毕生的沉淀。
骨骼纹理里压缩着他数百余年的记忆、体悟、功法心诀,以及一部分的实力。
具体是多少,你别问。
问了我也不会说,因为这涉及一截小指骨的体面。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在李绛仙本人被困在白骨王座上被吸的岁月里,我就为李绛仙代言。
不。
这个说法实在是太谦卑了。
我应该有更明确的主人翁意识,我就是李绛仙!
从泥沼里钻出来的那一刻,我像一条从滚烫沥青中拼命挣脱的虫子。
黏稠的黑泥裹着我,每一寸都像在往后拽,拉丝般拖着我不肯放。
但我终究挣出来了,“啵”的一声轻响,像拔出一截深埋地底的陈年木桩。
落地的瞬间,骨头开始自动生长,《诡形魔功》开始发力了。
于是骨骼从寸许爆长,像竹笋拔节,喀喀作响,一节连一节,一根搭一根,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具完整的人类骨架便已重塑成形。
我低头打量自己,骨节光滑白净,结构匀称,比例协调。
如果人类世界有“最佳骨架选美大赛”,我大概能拿个不错的名次。
就缺一副血肉外衣了,这玩意儿就没法无中生有,《诡形魔功》再诡也变不出一斤五花肉。
我低头看着我的骨架,骨节与骨节之间摩擦出喀喀的声响,像是在控诉我为什么要裸奔,一点都不文明。
“我得先找具血肉吃掉。”我心里这般盘算着。
要返回人类世界找个徒弟,首先我自己得先变回“人”。
光一具骨头架子在外面晃荡,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我虽然自认风度翩翩,骨相清奇,但人类的审美未必欣赏得来过于坦荡的骨感美,他们的审美还停留在皮囊包裹脂肪的阶段,太肤浅了。
我站在原地转了转脑袋,颅骨在颈椎上旋了半圈,开始打量四周。
陌生,却又隐隐残留着一丝模糊的印象。
两百年前,我就是从这里一头扎下去的。
那时候这片泥沼的面积还没这么夸张,如今再看,至少膨胀了三倍有余,黑色泥浆的表面缓慢地冒着细密的泡,鼓起来又破掉,发出咕嘟咕嘟的低响,像一锅永远煮不开的浓稠粥底。
四周的地形也变了许多,记忆里原本应该有几棵老树的位置,如今只剩下歪斜的树桩,断面参差不齐,像被什么巨力连根拔起后留下的疮疤。
树桩表面附着了一层灰白色的菌膜,摸上去冰凉潮润。
我吸了吸鼻骨,鼻腔里空空荡荡的,我还没有鼻腔,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低哨。
一丝血肉的气味都嗅不到,地面是死的,空气是死的,连风都像是被过滤过的,不携带任何生命和血肉的讯息。
天地间干净得过分,连腐殖质的土腥气都没剩几缕。
“对了,刚才震得整座宫殿都晃起来的动静,到底是什么搞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