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环顾四周,没看见任何活物。
罪魁祸首,啊不,应该是救命恩人,在哪里咧?
我心里有些犯嘀咕。
我后知后觉地仰头看去,这一看,我的颈椎差点当场脱臼。
记忆中死气沉沉的“黑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贯穿天空的恐怖裂痕。
裂痕横亘在我的正上方,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开,两侧的边缘卷曲着朝外翻开,皮肉般的质地,一层深一层浅,层层叠叠,边缘的“皮肉”还在一下一下地蠕动。
我愣在原地,颌骨张着合不拢。
“怎么回事?怎么天空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我下意识地盯着那道血色裂口看,越看心里越瘆得慌。
实话实说,我宁愿它还是原来那副死寂的黑幕,至少黑幕不会动,不会喘,不会让我产生一种“天空活过来了”的荒谬惊悚感。
而现在,天穹变成了伤口,这简直比太阳和月亮都消失了更令人毛骨悚然。
然后我就感觉眼睛一痛,像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针,对准我空荡荡的眶底,狠命地往颅腔深处捅。
紧接着脑子剧烈发胀,颅腔里传来了诡异的声音。
声音不像任何一种我能辨识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陌生得可怕,带着黏连的回响,像什么东西在极深的水底翻滚着吐气。
可连在一起的时候,我的骨头居然能隐约理解其中的含义。
它只说了两个字,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
“过来……过来……过来……”
我脑子一懵,脚步不受控制地朝前一迈。
右脚抬起来,踩向虚空,然后,脚掌穿过了空气。
我整个人往下一沉,膝盖骨磕在泥地上,溅起一捧黑泥。
我这才猛然惊醒过来,后背的脊椎骨都渗出一层冷汗(虽然我没有汗腺,只有骨头表面渗出细密的冰凉水珠)。
我心里浮起一阵后怕,我在可惜什么?
我幸好不会飞啊!
这一刻,我万分庆幸,自己本质上只是一节小指骨。
指头上蕴含的诡形数量有限,包括震荡、硬化、细部变形,就是没有一款是会飞的。
否则,我刚才可能已经一脚踩上空气,飞进天空里去了。
到时候,“上面”的我飞进天空的怀抱,“下面”的我还要继续坐在白骨王座上挨吸。
一个坐天牢,一个坐地牢,上下呼应,遥遥相望,骨头含泪凝望骨头,那画面简直不要太美妙。
我用力甩了甩颅骨,慌忙低下脑袋。
从那之后,我走路就只盯着脚下,一眼都不敢再往上瞟。
这一走,就是整整十年。
十年里,我一次都没有抬过头。
我的脊椎骨渐渐弯成了一个不太健康的弧度,颈椎微微前倾。
每隔一段时间,肩膀和颈背的关节就会发出一阵又一阵的酸涩抗议,提醒我该修正体态了。
于是我就得停下来,把脊柱拆成一段一段的,像掰甘蔗一样一节一节掰直了,再重新装回去。
起初还觉得麻烦,每次正骨都要耗上小半天,后来就习惯了。
每个月正骨一次,比人类剪头发还规律。
到点不掰,我自己都不舒服,总觉得哪儿歪了,走路都不对劲。
好吧,这些细枝末节不重要。
我想说的重点是,我走了十年,愣是没找到返回人类世界的路。
就仿佛我现在所处的这片空间,是一处被从原世界隔离出来的孤岛。
我用脚丈量了一圈,大致估算下来,大约有三个记忆中的人类城市那么大。
当然,我的脚程不太精准,而且这十年里我走得曲曲折折、绕来绕去,数字未必可靠。
但我很确信一点,这处空间是有尽头的。
无论朝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撞上一层透明得看不见的壁障。
起初我以为只是方向不对,于是我调转方向,朝另一个方位走,又是壁障。
十年下来,我像一个被关在透明盒子里的甲虫,沿着边缘爬了一圈又一圈。
壁障摸上去光滑冰冷,像一整块巨大的无色玻璃。
壁外是一片漆黑的虚无,倒有点像我记忆中死气沉沉的黑幕了。
偶尔能看见远处有极其微弱的光点浮动,像深海里发光的浮游生物,又像极其遥远的星辰。
我试图贴着壁障看清那些光点是什么,可每次凝视太久,颅腔内就会重新泛起那种被烧红针刺的痛感,仿佛那些光点本身也在“看”我。
我想破开玻璃出去,可任凭我想尽任何办法,巨大的玻璃都纹丝不动。
我对自己的处境,逐渐生出了两种猜测。
第一种是:这方空间是从原本世界上剥离下来的一部分。
像死掉的蓝水镜提到过的,世界是一颗巨大的果实。有饱满的果肉,也有腐烂的部分。
偶尔,腐烂的被虫蛀空了的果肉会从上面脱落下来,像坏死的皮肤自行剥落。
我现在待着的这片空间,就是被剥离的那部分果肉。
所以十年前白骨宫殿那场恐怖的震荡,很大概率就是这种剥离引起的。
至于剥离的原因,是世界的自我代谢主动剥离的?还是某种不可名状的伟力一刀割下来的?
我就不清楚了。
第二种猜测是:我现在所在的空间,就是整个人类世界了。
即人类已经灭绝了,世界崩碎到只剩这么一小块了。
外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所以厄尸鬼神其实没骗我——外面的世界的确很危险,还是坐牢最安全。
我个人比较倾向于相信第一种,厄尸鬼神在我这已经没有信誉了。
还是死掉的蓝水镜更值得信赖,众所周知,已经死掉的人的话,是不可能再爬起来骗人的。
“所以……”
我站在透明壁前,一手托着自己的颌骨,陷入沉思。
“我越狱成功了?从一座牢房……越狱到了一座更大的牢房?我该怎么出去呢?”
这一次,我的惊世智慧完全没起作用,我想不出任何办法,只能等待。
好在,事情很快出现了转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迟迟不理会天空的呼唤,天空也有些不耐烦了。
于是某一天,血色裂口的边缘开始往外涌出一层浓郁的白雾。
起初只是丝丝缕缕,像伤口渗出的稀薄脓液,后来越涌越猛,成片成团地倾泻下来,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起了水雾。
雾气源源不断地灌入我所在的这片空间,又黏又稠,像化开的浆糊,渐渐把天地都染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