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两声脆响,搪瓷杯在水泥地上打着旋儿,在庄超英又惊又怒的目光下“滋溜溜”转了数圈,才歪歪斜斜地停住。
屋里静了一瞬。
只剩庄阿婆‘哎呦哎呦’和拍打裤脚的声音。
庄筱婷被吓得呆愣原地。
她知道周诚是在为她出头,可还是忍不住地害怕。
庄阿婆已经手忙脚乱地拍掉了身上的热水,可深灰色的裤腿和那双黑布面北京鞋上,依旧留下了大片深色的水渍。
庄阿婆直起身,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举起巴掌就往过道里挤,一边挤一边扯着嗓子骂:“好个小畜生,连阿婆都敢砸!真是反了天了!”
庄超英也终于回过神来。他慌忙拦下庄阿婆,按下她扬起的巴掌,死死攥住她的衣袖,连声安抚同时,又扭头冲周诚怒喝道:“景诚,你这是干什么!”
周诚把妹妹往旁边拉了拉,挪了挪屁股把腿从床铺上放下来,踩进一双塑料小凉鞋里:“手滑了。”
庄阿婆被儿子拉着胳膊,挣了两下,嗓门愈发尖锐:“手滑?你当阿婆眼瞎?你就是故意往我身上砸!老大,你看看,你还是当老师的呢!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庄超英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看自己母亲气急败坏的模样,又看着把小女儿护到身后的二儿子,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办。
周诚的反应是过分了些,可庄阿婆的话何尝不过分?
他向来不擅长处理冲突,何况一头是亲妈,一头又是袒护妹妹的儿子。
“妈,您别生气,景诚还在发烧,脑子不清醒——”他试图和稀泥。
“什么脑子不清醒!我看他脑子清醒得很!”庄阿婆唾沫横飞,庄超英都忍不住扭头避过喷溅而来的飞沫。
周诚这时候已经下了床,稳稳当当站在地上。看也不看色厉内荏的庄阿婆,只对庄超英道:“爸,我清醒得很。刚才是阿婆脑子不清醒,我让她清醒清醒。”
“好你个小崽子!”庄阿婆又是一阵剧烈挣动,庄超英都险些没拉住。
本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庄超英,见周诚不仅不知收敛,竟还敢当面顶撞长辈,本就压制不住的火气终于顶了上来:
“庄景诚!你这是什么话!这是你能对阿婆说的话吗?你妈就是这么教你说话的?”
周诚不屑地撇撇嘴:“我至少说人话,不像某个人。况且爸你不是常说‘子不教父之过’嘛,就算我有错,关我妈什么事?”
这一句话,把两个人都给说疼了。
庄超英再也忍不住了。他怒吼一声:“子不教父之过!好哇!是我的错,是我没管教好儿子!那我今天就好好管教管教你!”
说着,他也不再拦着庄阿婆了,反倒同庄阿婆一道,朝周诚气冲冲地逼过来。
周诚依旧没有半点惊慌。
他体质和力量尚且处在低谷,可精神属性却是满的。
尤其穿越前他将四点属性分配给精神,精神力达20点,已经有所质变,甚至初初具有了某种奇异。
庄超英和庄阿婆的动作在他眼里缓慢而笨拙。
他可不会坐以待毙,轻轻一侧身,先避过庄超英探来的手,接着头一低,灵巧地从他腰侧钻了出去。
庄阿婆动作更加笨重,臃肿的身躯把狭小的过道挤得满满当当。
周诚懒得碰她,直接扑到另一侧的大床上,骨碌一个翻身从床面上滚过去,绕过她的堵截,稳稳地跳落在地。
“爸!爸!你不要打二哥!”
本来已经吓懵的小姑娘,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哭喊着拽住了庄超英的衣角。
一个大男人连个小孩子都没抓住,本就恼羞成怒的庄超英更觉得脸上挂不住。
庄筱婷这一拉扯一哭喊,他下意识便抡起巴掌要打过去。
可就在巴掌即将落下的那一瞬,他又生生咬牙忍住了。
周诚扭头将这一幕收入眼中。
那颗本来微微提起的心,也随之落回了原处。
不得不说,庄超英除了那股愚孝劲儿有些不可救药外,他对孩子的爱护,还是超越了这年头、乃至往后数十年的绝大多数父母。
至少他不会放纵脾气,随意打骂孩子。
周诚三步并两步就到了门口,庄阿婆扭身还想追。
周诚三步并作两步蹿到了门口,庄阿婆扭身还想追上来,他一把将门带上,从外面拽着门,隔着门板大声喊:
“爸,快管管你妈!你若不拉住阿婆,我就喊人啦!为了一个月七八块钱就要卖孙女,阿婆不要脸,爸你也不要脸吗?”
周诚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却字字清晰,跟竹筒倒豆子似的。
本来还气势汹汹拽着门把手的庄阿婆,气势陡然一窒。
她身后几步远,正在用力挣脱闺女小手的庄超英,脸色更是刷地一下变了。
他是当老师的,最看重的就是名声。
阿婆为了几块钱就要卖孙女,这种话若是传了出去,他这做儿子的还怎么在街坊邻里面前抬头做人?
现在又不是为了一口吃食就得卖儿卖女的那个年代了。
他若不解释清楚,别人明面上也许只编排庄阿婆,可背地里,还不知道要怎样戳他的脊梁骨呢。
想到这里,庄超英有些急了。他弯下腰,一把将庄筱婷整个人抱了起来。
“筱婷别哭了,爸不打你二哥!”
说罢,他又迈出几步,伸手去拉住庄阿婆,压低声音劝道:“妈,消消气,别闹大了让人看了笑话!”
庄阿婆气得直喘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可她也知道,自己方才那话说得确实过了头,不占理。
这事真闹起来,周诚是维护妹妹的好哥哥,而她自己,少不得要落一个贪毒的名声。
家里人闹起来的这几分钟,尤其是周诚摔杯子那一声响,其实早已让外面不少人竖起了耳朵。
这厂里的职工宿舍本就挤得要命,左邻右舍有点什么动静,哪个听不见?更何况今天是周日,不少人都窝在家里休息。
周诚那几声喊嚷一出去,已经有人拿了蒲扇踱出门来,准备看热闹了。
透过门上的玻璃,庄阿婆也瞥见了一个个从各家门口探出来的脑袋。她悻悻地哼了一声,从门上松开了手。
“景诚啊,你阿婆怎么了?怎么听见你喊什么不要脸啊?”
外头有人嘿嘿笑着问,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周诚懒得搭理,只竖着耳朵听门里的动静。
他个子还没蹿起来,够着门玻璃还差一截。
“好了好了!阿婆开个玩笑,搞这么大动静,让人看了笑话。别从外面拽着门了,阿婆要走了!”
庄阿婆努力把声音放得缓和了些。
钱已经拿到了,她确实准备走了,实在不愿继续留下被人当乐子看。
她现在只盼着这群邻居没把话听全,否则往后还不知道要在背后怎样编排她呢。
她虽说不常来这边,可被人背地里指指点点的滋味,总归是不爽利的。
“景诚,进屋吧!阿婆就是随口说说,你还当真了?爸也没想打你,就是吓唬吓唬你。”
庄超英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这时候,周诚才从外面松了门把手,重新把门敞开。
他知道庄超英要脸,不会出尔反尔。
他一脸无所谓地走回屋里。庄超英的脸色难看至极,却实在怕他再张嘴嚷嚷什么,只能把那股子火气硬生生憋了回去,强忍着不发作。
看着周诚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庄阿婆气得嘴角都有些歪了,却也没敢再说什么,因为外面的人听了动静,为了看热闹,都快凑到门口了。
外面的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庄阿婆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
她扯了扯衣襟,把揣着钱的内兜按了按,像是确认东西还在,然后才板着脸道:“老大,我回去了。这个月就先这样。下个月你可别让妈再跑了,妈心脏不好,还想多活几年呢。”
庄超英讷讷着把庄筱婷放下来。
他先把庄阿婆送到门口,又挤出笑脸敷衍了几个探头探脑的热心邻居,连声说“不打孩子不打孩子”,这才转身回到屋里,把门带上。
此时周诚早已重新躺回了床铺上,庄筱婷也把地上那只搪瓷缸捡了起来。本来还算是新的缸子,被周诚这一砸,底部边缘凹进去了一道浅坑,表面的白瓷磕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黑的金属底色。
看着床上翘着二郎腿、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周诚,庄超英一时间彻底无语了。
他是真不知道这个二儿子到底是傻大胆,还是真的天不怕地不怕。
虽说心里还是气得很,不过说了不打孩子,他是真不打算动手了。
不过有些话,还是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