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图南还只是个刚上五年级的小学生,性情里带着几分与庄超英如出一辙的影子。
涉及长辈,或许有些怯懦,不过却也算一个合格的兄长。
听到妹妹讲述阿婆的刻薄话,庄图南愤愤不已,又听到周诚竟然冲阿婆摔了杯子,他惊得目瞪口呆。
心中想想,虽觉得弟弟的举动过激了些,有不尊老的嫌疑,可看着妹妹一脸扬眉吐气的表情,他一句话说不出。
他自问做不到周诚那样。
设身处地想一想,他大概只会忍气吞声,顶多事后悄悄安慰小姑娘几句,要他鼓起勇气当面顶撞大人,他是万万没有那个胆量的。
身为庄家长子,在庄超英年复一年的言传身教之下,他一直把“长兄如父”四个字牢牢刻在心里,自觉肩上担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可此刻,看着妹妹神采飞扬地讲述二哥如何挺身而出,如何机敏地威胁大人、硬生生避开了一顿打,那清脆童音里满得要溢出来的崇拜,忽然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一时间就连嘴里的巧克力都没那么甜了。
“景诚,你做的对!”
在妹妹面前,庄图南只能这么对周诚说。
周诚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
“大哥,锅里的米饭被我跟二哥吃完了,爸爸回来就没饭了。”
小姑娘扯了扯庄图南的衣角,圆溜溜的眼睛里装着几分担忧。
她人虽小,心思却转得很细。
二哥靠那几声喊躲过了一顿打,可她担心父亲回来发现午饭被吃了个精光,又会以此为由头来教训二哥。
庄图南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那一丝巧克力余味,虽说惊讶于弟弟妹妹居然能吃掉那么多米饭,倒也没太往心里去。
饭没了,再煮就是。
他马上就是要升入中学的大人了,煮一锅饭这种小事,在他看来不过是小儿科。
当然,庄图南所以为的“小儿科”,做起来也并非那么轻巧。
在这个年代,煮饭从来不是一件随随便便的事。
没有天然气,烧火全靠柴禾。厨房是几家公用的,柴堆也挨挨挤挤地摞在一起。生火、用柴、选灶,桩桩件件都有讲究。
年纪太小的孩子极少被允许单独进厨房,大人们生怕他们一个疏忽,让‘公共财产’蒙受巨大损失。
庄图南问了句巧克力的来历,周诚只是随意敷衍一句。
庄图南也听得出敷衍,无奈之下,他只好先把这事放下,赶着去公用厨房张罗午饭。
临近午时,用灶的职工多了起来,他正好可以借个引火。
小姑娘去帮着大哥忙活,周诚则打开窗,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来,整个人懒洋洋躺着进行日光浴。
消化完记忆那会他就知道了,这庄家的日子过得窘迫,日后不花点心思,想吃个饱饭都不容易。
尤其他饭量大得惊人,放开了一个人顶三四个,他不能占了家里其他人的定量,只能另想法子从别处找补。
而晒太阳,就是眼下最省事的一种法子。
在现实世界,经过一个月的摸索,他对‘新人类’的天赋研究得比较透彻。
起初他以为‘新人类’只能让他像在‘庆余年’世界中一样,只能吸收核辐射。
可经过尝试提炼真气后,他赫然发现,‘新人类’的潜力,远超‘庆余年’时的天赋。
“新人类”可以吸收利用的辐射,绝不只局限于核辐射。
无论是光辐射、热辐射,抑或别的什么波段的能量,他同样能够吸纳并转化。
唯一的限制不过是吸收效率受制于当前的属性上限,无法像在《庆余年》中那样近乎无限制地突破。
即便局限不小,周诚也相当满足。
毕竟这天赋,是实打实的超凡天赋。它甚至不受世界规则的诸多限制,即便换了天地,换了法则,依旧会跟随着他。
日后基础属性继续拔高,这天赋能成长到什么程度,他也无法预料。
淡金色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不仅体表,就连体内都仿佛有什么暖洋洋的东西在无声流淌。
那股热流虽然微乎其微,周诚却心知肚明,晓得那绝非错觉。
辐射能量正在他体内一点一滴地悄然积攒。这些能量虽不能替代真正的食物,却可以减少体能的消耗,从侧面降低他对食物的依赖。
周诚拿着他的小学课本晒太阳时,庄超英回来了。
人是铁饭是钢,再大的气性也不能不吃饭。
庄超英依旧对周诚没什么好脸色,周诚同样没多看他一眼。
小屋里气氛有些沉,庄筱婷主动起身给父亲盛了饭。
庄图南见状,也极有眼色地掏出课业本,找了个难解的题目凑上去请教。
庄超英对孩子的教育无疑是非常重视的,他当即放下饭碗,拿起笔认真地给大儿子讲起题来。
庄图南一边听一边不时发出恍然大悟的应和声,这让庄超英露出了今天头一个舒畅的表情。
周诚依旧躺在床铺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哗哗地翻着书页。
小学的课业实在是太简单了,随手扫一遍,等那点新鲜劲儿过去,就剩下无聊。
庄超英抬眼看见周诚在翻书,心里略略感到一丝欣慰。
他觉得老二虽说性子倔了点、反骨重了点,可只要爱看书,那就是好的。这么一想,心便不由得软了些。
“筱婷,去给你二哥盛碗饭。”他用平淡的语气道了一声。
小姑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她看了眼周诚,见对方没反对,便老老实实去盛饭了。
庄超英想借此缓和父子关系,周诚自然看得出来。他也没有继续跟“孝庄”冷战下去的意思,因为那毫无意义。
庄超英不知道锅里已经换了一批米,更不知周诚已经吃了多少。
小姑娘端着饭碗走回来,看着自家二哥毫不犹豫接过去又开始新一轮的大快朵颐,忍不住频频瞄向他的肚皮,眼神里满是担忧,像是生怕他不小心撑破肚子。
有了一丝真气暗中辅助肠胃的运化,周诚自然不怕撑死。
他现在这副身体缺的就是食物补给,一顿吃得多了些,顶多不过是多跑几趟厕所罢了。
下午,周诚只花了半小时便把作业一气赶完,随即独自出门,漫无目的地到处闲逛起来。
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风景,美好不美好不好评判,对他而言,有不同就够了。
下午四点多一刻,他这辈子的母亲黄玲下班回来了。
她还没走进宿舍区,便有相熟的热心邻居凑上来,三言两语便把上午那场闹剧自己听到的部分都讲了一遍。
黄玲一听,脸色当即就变了。她抓紧了肩上挎包的带子,脚下步子越迈越急,几乎是连走带跑地往家赶。
一进门,黄玲先看屋里,不等她喘口气,庄筱婷便开心地迎了上去。
周诚此刻已经回来了,他跟庄图南一样喊了声‘妈’。
黄玲三十多岁,算不得漂亮,模样看起来比真实年龄大一些。
她是苏州第二棉纺织厂的在职职工,生产车间的一个组长,性格温柔贤惠,秀外慧中,是一个标准的的贤妻良母。
看到儿子和女儿都安然无恙,黄玲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她把挎包挂到门后,转向庄超英,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婆婆来过了?景诚是怎么回事?”
黄玲这一问,庄超英像是终于有了吐槽对象,也没添油加醋,老老实实先把中午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完,他还不忘找补一句:“阿婆就是开了个玩笑,景诚这小孩子家家的,还当真了!”
黄玲听完,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再听到庄超英还在为庄阿婆找补,那脸色就更难看了几分。
不过当她听到儿子和女儿终究没有吃亏,心里那股气虽还没有消,却也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黄玲的反应被周诚看在眼里,并未觉得奇怪。
现在他们还未搬家,黄玲还未受到未来邻居宋莹的影响,一直保持着传统观念,性情里终究带着几分逆来顺受的软弱。
只要子女没有太吃亏,她便是能忍得。
黄玲不想说话,周诚此时却又说了:
“爸,什么叫玩笑?筱婷没笑,我没笑,甚至连你都没笑,这能叫玩笑?玩笑不过是披了件衣裳的真心话。我年纪虽然小,可玩笑和实话还是分得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