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超英缓了好一会儿才问出口:“以前你的力气就这么大吗?”
周诚道:“以前饭吃得少,没什么力气。也就是最近吃多了,才发现力气越来越大。”
庄超英是知道周诚近日食量暴涨的。
毕竟从前周诚的定量只是稍微不够,如今定量已经是彻底不够了。
每天吞下好几碗饭还喊饿,食量甚至比庄图南这个当哥哥的还惊人。
为了这件事,他跟黄玲都差点吵起来。
黄玲因着孩子胃口变大,让他每个月给老庄家的钱再少一点,为此,他已经纠结了好几天。
庄超英站在原地,神色复杂,愣愣消化了半晌,算是慢慢接受了自己儿子非同一般的设定。
可问题来了。
儿子小小年纪力气就这么大,甚至连他这个当爹的都压不住,往后儿子犯了错,还怎么管教?
真要不顾体面打起来,他这当爹的把儿子惹急了反被打趴下,那可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庄超英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语气放得缓和了些:“景诚,你有天赋,这是好事。可你不能把天赋用在不该用的地方。人做错了事,就得认错。不能只仗着力气大,就不讲道理。”
周诚看着苦口婆心开始讲道理的庄超英,觉得实在好笑。
果然,不论哪个世界,讲理的前提,还得看拳头。
他翘起嘴角,像是忍着笑:“爸,你就别说教了。阿爹阿婆不让我妈上桌,你说再多,也是阿爹阿婆有错在先。你真想让我认错,那就先让阿爹阿婆给我妈道歉。”
庄超英只觉得荒唐:“哪有长辈给小辈道歉的道理?”
周诚嘴角淡了下去,他淡淡道:“道理如果也看辈分,那道理还是道理吗?”
庄超英一个字说不出来。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不仅是力气,自己这儿子说话,也全然不像一个小孩子了。
过了半晌,他才勉强张口,试图找补:“阿爹阿婆年纪大了,思想跟我们不一样,我们得体谅他们。他们不让阿玲上桌,不是看不起你妈,是——”
周诚立刻将他的话打断。
“爸,你终于说对了一句话。阿爹阿婆确实不是看不起我妈。”
庄超英脸色微微缓和了几分,还以为周诚总算开了点窍。
不料周诚紧接着继续说了下去,
“论工作,我妈是棉纺厂的车间组长;论贡献,她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论收入,她一个月工资有一百三十多,比你,比钢铁厂的赶美叔都要高。就个人,无论从哪方面看,阿爹阿婆都不该看不起我妈。”
虽然说黄玲比自己工资高,让庄超英有些难堪,不过他觉得周诚说得没什么问题。
周诚继续说着:“那你知道,为什么我妈忙活了一下午,最后连主屋都待不住,被支使带着俩孩子到厨房去吃饭吗?”
“那不是明摆着嘛,屋里实在太挤,坐不下那么多人啊。”庄超英还在嘴硬。
周诚也懒得再提那张长桌,那已经毫无意义了,他知道庄超英在刻意回避什么。
他只是平静地看了庄超英一眼:“阿爹阿婆之所以敢让我妈带着我和筱婷去厨房吃饭,不是他们看不起我妈,更不是看不起我跟筱婷,而是——”
最后,他一字一顿道:“看不起你。看不起我爸!”
庄超英浑身一震。
“你是一家之主。他们看不起你,自然就瞧不上你媳妇,瞧不上你的儿女。他们知道你这个人分不清是非,只会无条件地站在他们那边,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周诚看着庄超英的眼睛,声音平淡,字字如刀,
“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难道真的不明白吗?”
这一番话,直接让庄超英破防了。实话往往最伤人,此刻的庄超英便是如此。
“闭嘴!”庄超英怒吼一声,羞恼之下又不管不顾地抡起了胳膊。
周诚抬眼看去,目光里没有半分畏色,只是冷冷地说:“爸,你猜刚刚我用了几分力气?你把门关上了,外面的人又看不见。你也不想挨揍吧?”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庄超英身上。
庄超英抬起的那只手悬在半空,止不住地颤抖。
“反天了!真的反天了!”
庄超英的巴掌终究没有落下来。
仅剩的理智告诉他,一旦他真的动手,跟自己的儿子打起来,不管打输打赢,一旦传出去,他的名声就彻底毁了,这辈子都别想再抬起头做人。
他恨恨地放下手,嗓音因为愤怒和无力而发着抖:“你厉害,翅膀硬了,我管教不了你了!我没有你这种怪胎儿子,你也没有我这种窝囊父亲。从现在起,别指望我会管你!”
周诚依旧一脸无所谓:“那可太好了!”
庄超英看他那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气得一股气血直冲脑门,头晕眼花。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狠狠一脚踹在旁边的床沿上。
靠着墙的双人床纹丝不动,他反倒被弹回来的力道震得脚趾钻心地疼,整个人抽着气,差点没当场跳脚。
庄超英万万没想到,连发个狠都发得这么丢脸,一张脸红得发紫,涨得发黑。
他没脸再看周诚,一言不发,转身几步,拧开门锁,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快步冲了出去。
庄图南和庄筱婷还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也顾不上多看一眼。
庄图南和庄筱婷一脸懵懵地望着庄超英气急败坏地拐弯消失。
他们方才被关在门外,也不敢贴门太近,只在庄超英咆哮时断断续续听到了一言半语。
具体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们并不清楚,只知道周诚好像不仅没挨揍,反倒又把庄超英给气了个半死。
“景诚,爸那是怎么了?”
庄图南走进屋里,看着懒洋洋找了张凳子坐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周诚,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陌生感。
这个弟弟,好像真的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庄筱婷一进屋就跑到周诚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睛里满是担忧:“二哥,爸没打你吧?”
周诚哈哈一笑,没有立时回答庄图南的问题,而是伸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当然没有。我就跟爸讲了讲道理,他发现自己理亏,这不就骂骂咧咧地走了嘛。”
小姑娘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讲道理之类的事她是不大懂的,但只要二哥没挨揍,她就放心了。
庄图南对周诚的话是有些不信的,可不信归不信,他也想不到其他理由。
只能归咎于庄超英突然心软了。
庄超英蹬着自行车往学校去了,一路上脑子里一直回荡着那句“他们不是看不起我妈,而是看不起你”,以至于精神恍惚,差点迎面撞上一个路人。
今天是周一。别看周诚一大早教育完“孝庄”,解锁了‘训父’成就,可真到了点儿,他还得老老实实地背着书包去上学。
中午,庄超英没有回来。好在黄玲上班前一如既往地在锅里留了饭菜。棉纺厂是三班倒,黄玲上工早,下班也早,比学生放学还早上一个小时。一下班她便急匆匆地往家赶。
家里自然是没人的。她站在屋子里飞快地扫了一圈,桌椅板凳、锅碗瓢盆,所有陈设都整整齐齐,丝毫看不出有打斗过的痕迹。
她微微松了口气,可心底依旧害怕庄超英把儿子打狠了。
在屋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地难受了好一阵,她才想起去生火做饭。
不知过去多久,锅里的水还没有烧开,外面便传来孩童撒欢的叫嚷声。
紧接着,有银铃般清脆的笑声穿过走廊飘了进来。
黄玲听出是自家闺女的声音,顾不上把米下锅便快步跑出厨房,果然看到闺女和两个儿子一起回来了。
看到大儿子也在,她心里的石头先落了一半。紧接着,她飞快地将目光落在周诚身上。
脸上没有伤痕,表情也十分自然,丝毫看不出害怕回家的情绪。
这让她悬了一天的心彻底放下了。
她压低声音,把周诚拉到一旁问:“景诚,早上你爸回来看见你了没?”
“看到了。”
“他没打你吧?”
“没打。”
黄玲有些意外。凭她对庄超英的了解,周诚掀了阿婆的寿宴,怎么着也少不得挨一顿狠打才对。难道在老庄家过了一晚,他竟然想通了?
“你爸回来真没打你?”她还是不太确定。
周诚摇摇头,一脸坦然:“真没打。本来是想打来着,不过我跟他讲了讲道理。”
黄玲“咦”了一声,忍不住挑起了眉梢:“呦,你跟你爸讲什么道理了?”
周诚扬了扬小拳头,嘿嘿一笑:“讲最大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