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邻乔迁,林武峰送来一张年历。
周诚没有推诿,落落大方地双手接过,干脆利落地道了声谢。
他这份爽快,让林武峰不禁另眼相看。
他原以为,以黄玲那副温吞性子教出来的孩子,面对别人送的东西多半会再三推让、百般客气,却没想到周诚既不扭捏也不怯场,坦荡大方得像个小大人。
表达过谢意之后,周诚话锋一转,开门见山地问道:“林叔,隔壁往咱们院子里排水,我们该怎么做?”
这话一出,又出乎了林武峰意料。
黄玲是老实人,不想惹麻烦,那一脸息事宁人的态度,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想到当妈的还没什么表示,这小儿子反倒先站了出来。
更让他注意的是周诚问话里的措辞。
他说的是“我们该怎么做”,而不是“你要怎么做”。
几个字的差别便体现出了立场分明,亲疏有别。
既表现了庄家与林家站在同一阵线,又说明庄家的态度不会置身其外。
这份面面俱到,让他不得不高看这孩子一眼。
林武峰也没有敷衍,正色答道:“隔壁不顾邻里脸面,做出这种损人利己的事,你宋姨肯定得先去房管科反映情况。要是房管那边不给一个明确的答复,我就去弄点水泥和砖头,直接把墙上的洞堵上。”
周诚没有立刻说什么。
林武峰这个做法,是留了余地的。
正常来说,只要他们主动把洞堵上,隔壁但凡还有半分廉耻心,这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可他熟知剧情,深知隔壁王勇一家究竟是些什么货色。
不讲道理的人,从不会因为你的克制而收敛;不让他们难受,最后只会变本加厉。
沉默一瞬,他摇了摇头,开口道:“林叔,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照我看,你这么做恐怕没什么用。要我说,不如趁着半夜,先用东西把他家下水管给堵了。
墙上的洞我们就先留着。等下了大雨,我们再从这边把洞堵死。到时候他通不开管道,水又排不进我们院里,雨水倒灌,让他一家人在屋里游泳才好。”
林武峰听得愣了愣。
没想到这小家伙还挺睚眦必报的。
而且他的话条理分明,有理有据,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觉得,周诚这主意确实不错,解气又管用。
只是他毕竟是成年人,骨子里还是老派人的思维,总觉得做事得先礼后兵,凡事留三分余地。
他笑着拍了拍周诚的肩膀:“景诚,是叫这个名字吧?你的想法很好,人若犯我,我们确实该狠狠还回去。
可话说回来,大家毕竟刚搬来做邻居,对彼此都还不了解,没必要一上来就闹得太僵。
你这个主意,可以先当作后手留着。要是隔壁不肯配合,我们就照你说的,慢慢整治他不迟。”
“行吧。”周诚耸了耸肩,也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反正这事应该也用不到他动手。
主动开这个口,主要是为了表明庄家在这件事上的立场。
他母亲黄玲脾气好,性子软,那些优点确实突出,可缺点也同样明摆着——胆小怕事,担当不够。
电视剧里,但凡涉及庄林两家共同的利益,黄玲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把宋莹推到前面,让宋莹去当那个冲锋陷阵的恶人,她自己则躲在后面。
说起来也是没办法,黄玲自己势单力薄,身后空无一人。
庄超英在外人面前脾气比她还软,根本指望不上。
宋莹则不一样。
她看着咋咋呼呼、强势泼辣,实则背后永远有人在给她撑腰。
林武峰这人,乍一看也是一副窝窝囊囊、笑眯眯的老好人模样,骨子里却极为可靠、极有担当。
他会无条件地站在宋莹身后,是林家真正的主心骨。
宋莹从不忍气吞声,那股子跟人翻脸的底气,全来自丈夫毫无保留的支持。
而黄玲没有宋莹那份底气,但凡遇事,只能自己一个人扛。
不仅要扛外面的压力,更多时候还得对抗家里的压力。
林武峰又跟周诚随口聊了两句,便留下林栋哲在这边继续玩耍,自己转身回了屋。
一进门,他就压低声音对宋莹感叹道:“媳妇,我跟你说,这庄老师家的小孩可真不一般!就是那个小儿子,叫景诚的……”
搬家忙活了一整天,来来回回足足跑了三四趟,才算把全部家当都搬进了新家。
哪怕有林武峰和宋莹前前后后地帮着搭手,等黄玲还完三轮车折返回家时,天色也已经快黑了。
就这么一天的工夫,林栋哲已经跟庄图南和庄筱婷混熟了。
黄玲打心底里感激林家的帮忙,对宋莹的印象一下子改善了好几分。
她晚上本打算请林家一起坐下吃顿饭,林武峰却以黄玲忙活了一整天、家里还没收拾利索为由,客气地推辞了。
黄玲也没有强求,这一天下来,她自己也确实累得够呛。
两家共用一间厨房,生火做饭比从前挤在公共灶台边排队不知方便了多少。
黄玲当晚打起精神,好生张罗了一顿像模像样的饭菜,让自己和三个孩子结结实实地吃了一顿好的。
新家两间房,大人一间,孩子一间。
床铺早在白天就搭好了。晚上,庄筱婷一如既往地跟着黄玲睡在那张双人床上。
周诚和庄图南住另一间,还是上下铺。
周诚原本琢磨着把上下铺拆成两张小床,奈何房间空间依旧有限,想到日后还要再摆张书桌,添个衣橱,两张单人床根本搁不开,无奈之下,只得放弃。
他如今精力旺盛,忙了一整天也没觉得半点疲惫。
庄图南却累得够呛,几乎脑袋一沾枕头便沉沉地睡熟了。
隔壁的黄玲也是一样,隔着一道墙,他都能隐隐听到那疲惫而均匀的鼾声。
同一时间,林家还亮着灯。
宋莹和林武峰还在屋里零零碎碎地归置着小物件。
其实他们也不过比庄家早搬来一天而已,大件家具早已摆好,只剩些细软没有理顺。
宋莹一边抻着床单,一边随口抱怨道:“这房子什么都好,就是厕所实在太远了。这点还是压缩机厂的宿舍强,每层楼都有公厕,不用深更半夜跑这么远。”
林武峰把手里的杯碗一只一只往柜子里放,缓声劝道:“不能这么比啊。住在这儿,你上班近,孩子上学也近,多好。”
宋莹想了想,倒也是这个理,随即又笑道:“也是,就是辛苦你了,往后上下班都得骑车。”
“没事,我骑车也就半个钟头的事。”林武峰浑不在意。
宋莹铺平了床单,坐回床上,脸上带着笑意又感叹了一句:“说起来,这儿还有个好处,咱们这新邻居是真蛮好的。那三个孩子个个都有礼貌,干干净净、大大方方的,一看就是家里有教养的。”
林武峰对这话非常认可。他今天帮了一天工,三个孩子的言行举止全落在了眼里。
父母说起隔壁家的孩子,一直没插嘴的林栋哲忽然来了精神,抢着道:“隔壁的图南哥和景诚哥,都可厉害了!”
宋莹一听便笑了,逗他道:“怎么个厉害法?”
“图南哥是三道杠!”林栋哲挺着胸脯,语气里全是羡慕,“他可是戴臂章的!在学校升旗的时候他就戴着,可神气了。三道杠,是领导!我跟领导住一个院!”
宋莹和林武峰一听,齐齐笑了起来。
“你图南哥是领导,确实厉害。那你景诚哥呢,你觉得他哪厉害?”林武峰笑着追问道。
接触了一整天,他确实觉得庄图南是个不错的孩子。懂事、不偷奸耍滑、做活踏实,是个合格的兄长。
可在他眼里,庄图南的表现终究还只是一个好孩子。
全程让他忍不住多留了几分注意的,反而是那个不动声色的庄景诚。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除了那几句老辣的对话之外,这小孩明明没有刻意表现什么,可他就是觉得这孩子不一般。
那种骨子里不经意间透出来的气质和神态,跟同龄孩童全然不同。
一提到周诚,林栋哲的眼睛登时亮得直放光。
他兴奋地嚷道:“景诚哥更厉害!他打弹珠,在学校里根本没人能打过他!”
林武峰一听,所谓的“厉害”竟是指打弹珠,嘴角不由得微微牵动,有些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