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莹也抿着嘴微微一笑,没当回事。
林栋哲见爸妈这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急得张嘴就想解释周诚打弹珠究竟厉害到了什么非人的程度。
林武峰拿着一摞碗,转身四处寻找摆放的位置。
宋莹‘哎呦’一声,连忙站起来拦住他:“那个别动。”
林栋哲好不容易组织的话,被宋莹一打断,顿时憋在了嗓子眼里。
宋莹和林武峰没注意。
宋莹走上前,从林武峰手里接过那摞碗,解释道:“这是给老吴准备的,先放桌上。他们家马上就五口人了,五个碗,正好。”
.......
翌日。
宋莹一下班便径直去了房管所投诉。
结果嘛,无非就是和稀泥,反倒把宋莹气得够呛。
当晚林武峰从压缩机厂回来,以防万一,特地带回了一点水泥。
知道了房管科不管事,他连夜用水泥拌着碎砖,把墙洞给堵上。
可到了第二天,正赶上元旦,他一大早推开屋门,便见得那墙上,昨夜刚补好的洞,又被凿开了。
这下子,林武峰也彻底来了气。
他忽然想起周诚昨天那番话,心里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太好说话了。
不给点颜色,隔壁王家还真把他当软蛋捏了。
元旦这天,是有一天假期的。
搬过来两天,附近的几户邻居,黄玲也都认识了。
其中一家是吴家。
吴建国在厂里她本就认识,只是不在一个车间,算不上熟悉。
吴建国原配早两年没了,自己拉扯着两个孩子。
厂里见他独自带孩子生活不容易,便牵线搭桥给他介绍了附近轮胎厂的一位也带着孩子女工。
两人见了一面就看对眼了,拉扯半年,婚事便趁着这个元旦办了。
这年头结婚简单,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也没有那么多仪式。
大家都穷得别无二致,有人结婚,随便上门带点东西,帮帮忙,捧个人场,凑个热闹,只要不空手就行了。
至于摆席吃酒那是没有的,定量自己都吃不饱,哪来的余粮食请客吃饭?
周诚兄妹三个也跟着黄玲去了吴建国家,黄玲是去帮忙张罗的,他们三个则纯粹是去凑个热闹。
吴家院里的孩子来了不少,庄图南和庄筱婷都凑去一起玩,周诚没跟着。
吴家在电视剧里的戏份也算不上少。
对吴建国这个人吧,周诚没什么好印象。
吴建国续弦的张阿妹,是个有心机的,轻轻松松便把吴建国拿捏得死死的。
吴建国自己也是糊涂透顶,放着亲生的闺女、儿子不去全力托举,反倒拼命去供养那个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继女。
他既护不住自己的亲生骨肉,又经营不好再组的家庭,以为只要一味向着自私的妻子妥协,就能换来家庭的和睦,到头来也只落得人财两空。
被当作赚钱工具压榨了一辈子,最后也只能在子女的冷漠和妻子的嫌恶中,晚景凄凉。
就这还是张阿妹带过来的孩子不是儿子,否则吴建国的下场恐怕还要更惨几分。
不过现在吴建国家里非常热闹,他亲戚少了点,不过邻里邻居光是来帮忙的人,就挤了满满当当的一大屋子。
“哎呀,昨天刚搬的家,今天巷子里就有了喜事,真是喜庆啊。”
“是啊,是啊,这是个好兆头呀。”
“对,我们这个巷子以后肯定都会红红火火的。”
“今天啊,是元旦,工会特意这么安排的,说是什么,搬家,结婚,过节,三喜临门,真是好寓意。”
“哈哈……”
宋莹跟吴建国很熟,在里屋帮吴建国照看儿女,顺便跟屋里一群人聊着老吴为了娶老婆付出了多少功夫。
什么一口气上了大半年全班,一天没休,别人调休他不调,就是靠加班,生生攒出来三十六条腿,就连三转一响都弄了一半。
听着屋里的八卦,周诚不得不承认,吴建国为了再娶,几乎做到牛马的极致了。
现在距离改革开放还差了一年,哪怕是城市工人,想搞到三十六条腿和三转一响也不容易。
三十六条腿,说的可不是什么人腿、人数,而是这个年代的“婚嫁家具标配”。
双人床、大衣柜、五斗橱、方桌,加上椅凳,共计三十六条腿。
三转一响则是‘四大件’,即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
这四样,不仅价格昂贵,更是需要用票,有钱都买不到。
吴建国一个人能凑够三十六条腿,还搞到自行车和收音机,着实不容易,绝对是拼了命了。
这规格,别说二婚,在这年头,就算是头婚都堪称豪华。
屋里聊得热火朝天,突然,一阵急促的鞭炮声在巷子里响起,是新郎接新娘子回来了。
所有人纷纷从板凳上站起来,一窝蜂地往外涌,争着挤出去凑热闹。
周诚没有跟出去,反倒趁着屋里没人了,转身进了屋。
屋里还有个里间。
里间的门口,站着一个长相清秀、梳着两条长长麻花辫的小女孩。
这是吴建国的大女儿吴珊珊,跟他同岁,同校,同级,只是不同班。
说起来,这也是个命苦的。
她的处境,比黄玲还要无助得多。
母亲去世,父亲再娶后,她不仅在新家无依无靠,还得担起责任,时刻照看弟弟。
明明有天赋,学习成绩比庄图南还要好上一截,偏偏因张阿妹心胸狭隘,不愿让继女的前程大过自己女儿,就硬逼着吴建国偷改了吴珊珊的中考志愿。
让一个明明有能力冲击名校的苗子,只能黯然去了中专,把她整个人生的出路直接堵死。
压抑窒息的家庭环境,把吴珊珊生生折磨成了她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模样。
剧情后期,有人说吴珊珊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不过在周诚看来,也就那样吧。
黄玲和宋莹对吴珊珊的恩情,说到底,不过是哄她几句宽慰的话,帮她梳过几次辫子,请姐弟俩吃过几顿饭罢了。
在她人生最关键的那几步上,从没有谁真正伸过一次援手。
中学时期,吴珊珊曾跟庄图南走得相当近。
黄玲和庄超英为此忧心忡忡,时刻提防着两个孩子别生出早恋的苗头。
庄超英在得知吴建国偷改吴珊珊志愿之后,虽然心里也觉得这样不妥,可终究还是认为那是别人家的女儿,他们没资格去指手画脚,所以明知吴建国偷改了志愿,他也只是告诉黄玲,夫妻两个,没有一个提前知会吴珊珊一声。
当时吴珊珊被改志愿,庄超英跟黄玲其实还松了一口气。
毕竟吴珊珊去了中专,庄图南进了一中,两个人从此便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更不会有早恋的隐患。
至于到了后来,双方因房子闹翻。
在这个为了争一间房就敢豁出人命来的年代,庄家、林家施给吴珊珊的那点“恩惠”,充其量也就值个几十块。
在一套房子面前,实在有些不够看。
人性贵私,就是如此,周诚从不会以‘圣人’来要求任何人。
吴珊珊的一生,终究是被吴建国和张阿妹给耽误了,否则论前途,这小姑娘绝不会比未来的庄图南逊色半分。
“珊珊啊,我多抓几把瓜子糖果,你不介意吧?”
周诚冲着里屋随口喊了一声。
他也不管里面答不答应,伸手就从桌上连抓几大把瓜子花生,又毫不客气地抓了一把硬糖,一股脑全塞进了口袋里。
吴珊珊自是认识周诚的,两人不一个班,没说过话。
看着周诚一口一个自来熟的“珊珊”叫着,手还不停地掏她家东西,她只是小脸绷着,抿着嘴唇,一句话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