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热闹声中,吴建国背着新媳妇,在一群人的簇拥和起哄声中跨进了门槛。
刚清静了没几分钟的屋子,转瞬间又被喧腾的人群挤得满满当当。
周诚侧身让到一旁。吴珊珊也费力贴着墙面挪动着,好不容易从里屋挤出来。
一大群人围着新郎新娘笑闹个不停。
小姑娘被挤到了门口,又退开两步,与人群保持开一段距离,就那么一动不动孤零零地望着。
她脸上没有笑容,眼底只有一层与年纪不符的迷茫和不安,与身前那欢腾的氛围格格不入。
“心情不好?”周诚斜倚着一侧门框,嘴里“咔吧咔吧”地磕着瓜子,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吴珊珊转过头,看向周诚,细声道:“没有。”
周诚笑了一声:“连骗人都不会。”
吴珊珊垂下眼,不说话了。
周诚也不追问,继续磕他的瓜子。
这时庄筱婷从院子外,小跑到他身边。她只草草看了吴珊珊一眼,便急切地转向自家二哥:“二哥,你要到喜糖了吗?”
“要到了。”周诚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塞进妹妹的手心。
虽说只是最寻常不过的硬糖,小姑娘还是一把接过,眼睛开心地弯成了两道月牙儿。
硬糖的口感比不上麦芽糖,比不上奶糖,更比不上巧克力,可有糖吃就已经很好了。
哪怕几个月来已经慢慢习惯了被周诚投喂更好的,一颗喜糖剥了塞嘴里,小姑娘依旧十分满足。
把妹妹打发走,周诚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剩下的两颗硬糖,朝吴珊珊递过去:
“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吃什么东西?给你。”
“不用了。”吴珊珊看了眼糖果,抿着嘴唇扭过头,继续看向热闹的人群。
“反正是你自家的东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吴珊珊还是摇摇头。
正因为是她自家的东西,才更不能拿。
早在置办东西那会,吴建国就嘱咐过,家里那些糖果点心,都是拿来待客的。
只有等婚礼结束,客人都散了,剩下的东西他们才能吃。
周诚盯着女孩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想了想,似乎看出了她的顾忌。
把那两颗硬糖放回口袋,又作势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
“我这人不喜欢占人便宜。你家的东西你不要,那就给你点别的。”说着,他直接拉过女孩的一只手,把一块黑巧克力拍进了她手里。
末了又压低声音叮嘱一句:“偷偷吃,别吱声。”
他抽到的那盒巧克力礼包口味不少,其中这款黑巧克力微微带苦,是庄筱婷最不爱吃的一种。
所以他大都自己留着,只是偶尔拿出来一颗尝尝。
吴珊珊一下子把手挣回来,脸色微红,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那块巧克力,不禁怔了一下。
她不认识这东西。
巧克力最外层的包装自然早没了,可仅凭表面那一层压纹的锡纸内衬,依旧看得出很不一般。
吴珊珊还在迟疑,周诚便催了一声。
吴珊珊犹豫片刻,终于小心翼翼地拨开锡纸,将其凑到嘴边,浅浅咬下了一小口。
最初的苦涩在舌尖炸开,让她眉头轻轻蹙了起来。可不过片刻,一股从未体验过的醇厚浓香便在口中缓缓漫开,难以形容。
“这是什么?”她抬起头,眼睛里似乎多了一点光。
“巧克力。”
女孩愣住了。
她自然是听说过巧克力的,可从没见过,更没有尝过。
她没想到有人会给她这么珍贵的东西。
看着被自己咬下一块的巧克力,她迟疑着是否能还回去,结果不等开口,就换来周诚一个白眼。
“快点吃完,别被人看到了。”
在周诚再三催促下,她虽然满心不舍,还是小口小口快速地把整块黑巧克力塞进嘴里。
一块巧克力,似乎让女孩悄然放下了戒备。
“你,是叫庄景诚对吧?”吴珊珊主动开了口。
她见过周诚,也知道两人同级,只是一直叫不上名字。
不过她从大人们的闲谈中早已听过,庄家有两个男孩,大的叫庄图南,小的便叫庄景诚。
方才庄筱婷跑过来喊他“二哥”,名字便一下子对上了。
“嗯。”周诚应了一声。
“庄景诚,谢谢你。我是第一次......”
女孩话还没说完,就被周诚打断:“不用谢我,我也吃了你家东西,这叫礼尚往来。还有,巧克力的事,吃了就吃了,不要说出去,我讨厌麻烦。”
珊珊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轻轻“哦”了一声。
过了片刻,见周诚没说话。
她又主动问道:“你在家里……有没有听大人说起过,张阿姨是个怎么样的人?她的女儿,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她口中的“张阿姨”,便是张阿妹。
按道理,此刻她应当改口喊一声“妈”了,只是一时半会儿还不好改口。
周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最后,他叹息道:“我这人一般不说谎。虚伪的安慰就不说了,我只能说,你以后想办法对自己好点吧。”
吴珊珊虽然年纪还小,却极为聪慧。
周诚的话没有挑明,可那意思已再清楚不过。
她刚变得有几分明亮的表情一下子暗淡下去。对未来的的忐忑有忧虑,又重新涌上来。
周诚看着女孩神色的变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过分。
有时候,只有戳破那些自欺欺人的幻想,人才能早早学会如何护住自己。
原剧中,吴珊珊前半生的痛苦,核心固然源于自身的家庭,可黄玲与宋莹的关心,从某种角度来说,未尝不是在无意中让她受到了更大的伤害。
有句话叫“如果没有见过光明,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黄玲与宋莹确实是吴珊珊黑暗中那束光,奈何这束光太微弱,光明和温暖稍纵即逝,并不足以照亮她所处的深渊。
光来了又走,亮过又灭,留给她的,反倒是更大的落差,更难以忍受的冰冷与痛苦。
以周诚对人性的了解,成年后的吴珊珊,心底对黄玲与宋莹的怨恨应该更甚于吴建国和张阿妹才对。
可事实却是,在后来争房子的那件事上,吴珊珊对黄玲和宋莹从始至终是抱着几分愧疚。
单凭这一点,她本性中的良善,便已超过了太多人。
更让他高看一眼的是,他方才那句话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幻想,却没有收到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
这种情况,着实少见。
周诚没有再说什么,吴珊珊也默不作声了。
邻里们闹完了吴建国的洞房,便三三两两地散去了。吴珊珊看了周诚一眼,默默地转身进了里屋,去照看弟弟。
黄玲在吴家又略坐了坐,便领着三个孩子回家,顺道把林栋哲也一并牵了回去。
还在闹洞房那会儿,宋莹便提前一步离开了,临走时还借走了迎新娘子用的一辆三轮车。
周诚知道宋莹借车是去做什么。
宋莹跟林武峰夫妻俩,这会儿多半蹬着三轮出了城区,不知到哪片荒郊野地里用麻袋装土去了。
王勇家把林武峰刚刚堵上的墙洞又重新凿开,事情做到了这个份上,林武峰显然不会再忍了。
冬季日短夜长。
几个钟头后,当宋莹夫妻俩大老远蹬着三轮从郊区载着几麻袋沙土运回小院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宋莹上门来接林栋哲。
林栋哲正窝在周诚他们房间里,自己坐个小板凳上,听庄图南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