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副聚精会神、眼睛一眨不眨的模样,让站在门口的宋莹看得心里发酸,忍不住热泪盈眶。
以前她跟林武峰一上班便顾不上林栋哲,林栋哲就只能孤零零一个人玩到天黑。
如今他搬了新家,有了小伙伴一起玩闹,再不用像从前那样。
宋莹对黄玲感激万分,打心眼里觉得,这次换房子的最大收获,绝不仅仅是上班近了,更重要的是,她们家遇上了一户好邻居。
宋莹的真情流露也让黄玲颇为动容。
虽说搬过来不过三天,可真正相处下来,她发现宋莹这一家子,尤其是宋莹本人,与传闻中简直大相径庭。
过去因传闻而生出的刻板和偏见,随着对宋莹了解的加深,不知不觉间便悄然瓦解。
两个孩子妈又在屋里聊了一阵,为了方便两家,他们初步商定了做饭、买菜、照看孩子上互帮互助的日常分工,越聊越热络。
转眼几天过去。
苏州的天,向来是三天一小雨、五天一大雨。
这天傍晚,天边的夕阳还拖着一抹残红,一场冷雨便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且势头愈来愈猛。
林武峰先是悄无声息地出了趟门,回来之后便径直走到院墙边上,把那些装满沙土的麻袋一股脑全堆在了墙脚下,将那墙洞堵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
到了夜里,雨势愈发磅礴。
“轰隆隆——”
天空中滚过一道炸雷,把整座城都映得雪白一片。
庄家屋里,庄筱婷被雷声吓得尖叫起来,连庄图南也被吓得在自己房里待不住了,抱着枕头跑进了母亲那屋。
“景诚,你不过来吗?”双人大床上,黄玲一左一右搂着女儿和大儿子,隔着半堵墙冲那边喊了一声,声音被雷声吞掉了一半。
“我不怕打雷,不过去了!”周诚大声回应。
他这人比较喜欢极端天气,越是这种惊雷暴雨,他自己一个人窝在床上,越是惬意。
黄玲倒也没有强求,她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小儿子胆子大得很。
在阿婆的寿宴上当着一屋子人连桌子都敢掀,打雷下雨这点动静,在他眼里恐怕还真不算什么。
就在周诚闭上眼,正要沉浸在这份雷雨交响中的时候,隔壁王勇家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哎呀!我家被水淹啦!”
听着王勇的哀嚎,发生了什么,周诚自然心知肚明。
这场雨下得不小,林武峰先是堵了王家的下水管,又在墙脚压上了成排的沙袋。
王勇家的积水无处可排,不往屋里倒灌才叫见鬼。
此刻王勇家屋门大敞,一家老小正顶着半夜的冷雨,一边骂着,一边端着瓢盆拼命往外舀水。
第二天一早,周诚提着铁皮水桶去巷口的公共水龙头打水,还没走到水池前,便听见林栋哲正站在一群街坊邻居中间,绘声绘色地吹嘘他家与隔壁如何斗智斗勇。
那群邻居听林栋哲条理分明地把前因后果讲完,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更有人忍不住摇头调侃,说林栋哲这一家子果真都是“刺头”。
王勇一家子整夜没合眼,天刚蒙蒙亮便气急败坏地跑去房管科投诉去了。
结果嘛,自然毫无作用。
空口白牙,一点证据没有,凭什么说邻居故意堵了你家下水管?
投诉无果,王勇也气的难受。
自家被淹,背后谁使坏,一想就知,哪里还需要证据?
证据?狗屁证据啊!
房管科不管,王勇无可奈何地回到家里。
他老婆正敞着院门,还在弯腰从院子里一盆一盆地往外泼水。
下水道不知哪里被堵,堵在哪里,手头又没有专业工具,王勇有心自己疏通都毫无办法。
院里的积水不能久留,再泡下去,墙根和地基都要被泡坏了。
林武峰在压缩机厂当工程师,什么工具都能弄得到,修管道轻而易举。
到了这个份上,他想不服软都不行了。
隔着墙,王勇喊来林武峰:
“林工,林工,行行好,把出水口给修修吧,好不好?你看看,我们家已经漫得不像样子了。”
林武峰站在自家屋门口,语气很是淡定:“修可以,不过得把墙上的洞补了。用水泥补。现在水泥不好搞,等你搞到了水泥,我再帮你修下水口。”
王勇心里其实想着让林武峰先把麻袋挪开,让他从这边的院子把水先放了再说。
可他也知道林武峰绝不会答应。
无奈之下,他只能咬着牙认下来:“好,我这就去房管科搞水泥。林工,搞到了水泥,你一定得帮我修下水口啊。”
“那就等你先搞到水泥再说吧。”林武峰搁下这句话,便转身回屋,不再理会。
王勇站在墙后,恨恨骂了一句“刺头”,可再恨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硬着头皮先去弄水泥。
庄家里,黄玲跟几个孩子凑在窗边,隔着窗子把这一幕看了个完整。
看完,庄图南不禁感慨道:“林叔平时看着那么和气……”
黄玲把窗掩了掩,忍不住笑了:“这就是人常说的——人不可貌相。”
王勇终究还是凭着自己那点“关系”弄来了水泥。
林武峰倒也信守承诺,替他重新通开了下水口。
事后王勇一边闷头用水泥修补墙洞,一边嘴里还在不住地小声骂骂咧咧。
可经此一遭,他也不愿再招惹林武峰了。
要知道这次他家被淹得够呛,屋里不少家具都泡了水。损失虽说不算多大,收拾起来的麻烦的很。
说到底,他这“关系户”的关系还是不够硬,真闹起来,占不到什么便宜。
林家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人家,万一再惹恼了林武峰,再来这么一下,他可真的受不了。
舀了一晚上雨水,可比在厂里上班累多了。
林武峰仔细检查过王勇修补的墙洞,确认没有问题,便让人回去了。这件事,总算告一段落。
隔天,太阳重新冒了出来,宋莹和黄玲一道抱着衣裳到院子里晾晒。
黄玲看着宋莹忙前忙后的背影,脸上不觉露出一抹羡慕的神色。
林武峰做的那些事,庄超英是打死也做不出来的。
要是换成庄超英在家,只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忍忍,再忍忍,我们要大度,不要跟旁人一般见识。”
黄玲主动开了口,轻声叹道:“真没想到,林工这么有法子。”
宋莹愣了一下,接着便笑了起来:“哎哟,玲姐你不知吗?这哪是他的法子呦。你们刚搬来那天,你家景诚就是这么给我家男人出的主意。”
“啊?”这下换黄玲发愣了。
宋莹见她这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便越发来了兴致:“玲姐,你是真不知道哦!我跟你说——”
很快,她三言两语便把那天周诚怎么条理分明地分析、怎么出主意先堵下水管再堵墙洞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黄玲听完,眨巴下眼。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儿子那时候就出主意了。
宋莹还在那里不住嘴地夸:“你家景诚是真的厉害。当时就说我们自己堵上也没用,武峰那时候还不想闹得太难看,就自己先堵了。结果么,你也看见了。要是当初就听景诚的,武峰也不至于白白搭上了功夫和水泥。”
“是……是嘛……”黄玲听得有些恍惚。
她本来还为自己在这件事上没表态,没帮上忙而暗暗不好意思,谁承想,搬来头一天,自家儿子就已经替庄家表过态了。
宋莹还在笑着:“你家三个孩子都真好。我家林栋哲就不行喽,太皮了,跟个皮猴子似的,没法比哦!”
黄玲被宋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却又忍不住浮起一抹压不住的笑意。
又是一周过去,宋莹和黄玲越来越熟稔,相处也愈发和谐。
而这段时间,周诚也寻摸到了好几家杂志和报社的投稿地址。
他试着从儿童文学作品写起,简单写了几个小短篇,分别投了出去,先探探路子。
这年头的效率低得可怕,投稿这种事,不是简单的三五天就能等到回音的,他心中有数,也不着急。
时间不知不觉便进了一月中旬。
这天,离家许久的庄超英,终于挑着扁担,出现在了小巷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