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卷结束,从招待所出来,庄超英先回了职工宿舍,又一路打听着,才在巷子最深处找到自家小院。
他扛着扁担站在门口,再三确认门牌号,这才小心翼翼推开院门,往里张望。
此时,林栋哲跟宋莹闹着脾气,正五体投地趴在院子中央,丝毫不嫌地面冰凉。
庄超英一进院门就见得这架势,整个人都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挪动步子绕开小男孩。
听到声音,林栋哲脑袋一歪,看见庄超英,立刻麻溜地拍拍屁股从地上爬起来,一脸热情地招呼:“你是庄叔叔吧?你改完卷子了?”
庄超英没想到这孩子知道他,还一点不怕人,只能讷讷地应了一声。
屋里周诚他们,也听到了林栋哲的声音。
庄图南和庄筱婷,惊喜地往外跑。
庄超英被儿女拉进门,林栋哲还在后面殷勤地帮忙托举行李。
林栋哲年龄虽小,却很有眼力劲。
庄家一家人团聚,他没有第一时间凑热闹,而是很快又回到院子中间继续趴下,跟宋莹作无声的斗争。
黄玲忙着收拾丈夫带回来的行李,庄超英接过庄图南递来的热水,抿了一口。
他两手捧着搪瓷缸,问起林栋哲,黄玲解释了几句。
庄超英突然像想到什么,看了眼还在书桌旁看着闲书,丝毫没有表现热络的周诚一眼,对着黄玲问:
“这林家小孩,刚才问我改完卷子吗,他怎么知道的?不会是景诚到处说了吧?”
多年夫妻,庄超英对妻子还是了解的,知道黄玲不是乱说话的人。
当时他去阅卷,家里除了黄玲,只有周诚猜到。
周诚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言出必行,也就是后来庄筱婷想爸爸,缠着他问,他才随口提了一嘴。
之后庄筱婷又告诉庄图南,可跟他没关系。
至于林栋哲怎么会知道.......
不等黄玲回答,还在开心围绕父亲打转的庄筱婷便脆生生道:
“我知道怎么回事!是学校升旗,校长在大喇叭里说了,说爸爸你去改高考卷子,是我们学校的光荣。”
庄超英诧异看向黄玲,他在招待所大楼阅卷,里面全封闭管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荷枪实弹,里面外面一点交流没有,他愣是什么消息都没听说。
黄玲笑着解释道:“《苏州报》登了阅卷消息,校长一看,就不保密了。我让图南买报纸,根本抢不到。结果校长那边,早就特意给你留了一份。”
庄超英一听,脸上的笑容顿时再也掩不住了。
小巷里鸡犬相闻,放个动静大点的屁,都能从巷口传到巷尾。
庄超英一回来,全巷的人家顿时都知道了。
当晚,用过晚饭,七邻八舍就已经自带着板凳、马扎,挤到屋里摆开龙门阵。
他们要听庄超英讲高考和阅卷的轶闻趣事。
没办法,这年头巷子里娱乐还是太少了。虽然也有收音机,可收音机里的事,哪有身边发生的大事有趣。
庄超英坐在人群中间,讲得眉飞色舞,神采奕奕,是人群中当之无愧的焦点。
这种被同龄人关注的体验,与教学生截然不同,让他非常享受。
过去教师的地位,差了根正苗红的工人一大截,如今随着高考恢复,教师的职业,总算是翻身了。
“这次高考啊,报考人数太多,年龄放的也宽,从十四到三十二都可以,很多考生,都是一家人进一个考场,叔侄,兄弟姐妹,甚至还有父子的。”
“我们考场有个女工,她考着考着,就要出门喂奶,她婆婆,就在考场外头抱着孩子等呢。”
满屋子人听得哈哈大笑。
庄超英又讲了招待所生活上的琐事,说到一小节牙膏足足用了一个月。
原本对大人的闲谈提不起半分兴趣的林栋哲,听到“牙膏”两个字,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忙不迭地问:
“庄叔叔,那招待所里肯定有很多牙膏皮吧?你带回来没有?”话音一落,又立刻补上一句,“能给我吗?”
庄超英听到‘牙膏皮’,一下子想到去阅卷前,周诚的嘱托。
当时周诚就让他多带点牙膏皮回来,给筱婷换糖吃。
去的时候他倒的确记在心里,只是进了招待所,事情一桩接一桩,便全忘在了脑后。
后来偶尔也想起过几回,可一块儿阅卷的全是同行教师,大家坐下聊的不是考题就是考生、不是教育就是未来,他实在张不开口去提什么牙膏皮。
别人的牙膏用完了,牙膏皮往垃圾桶里一丢,他连问都不好意思问,更抹不下脸去捡。
牙膏皮没带回来,庄超英也没当回事。
牙膏皮说到底就是破烂,一分两分的玩意,筱婷真要吃糖,他直接给买就是。
他也不再想这档子事,只是笑着对林栋哲道:“庄叔叔只带回了自己的,就在厨房里,你去看,去拿吧!”
庄筱婷原本也惦记着牙膏皮的事,想着用牙膏皮换了糖,送给她亲爱的二哥、大哥。
此刻听庄超英竟只带回自己的,还送给了林栋哲,顿时就不乐意的小嘴一瘪。
不过她那点小情绪,也没人注意到。
牙膏皮的事,周诚自然记得,不过不在意就是了。
虽说当初是他主动提了那么一嘴,可他提归提,心里本来就没对庄超英抱什么指望。
以庄超英那性格,不管大事小事,本就多半指望不上。
林栋哲被宋莹低声训了两句,缩了缩脖子。
庄超英便又把话题拉回了阅卷上。
他道:“我批的那批卷子上,有人在卷面题了诗,还有人专门写了感谢阅卷老师的话。”
吴建国的媳妇张阿妹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写这些,给分吗?”
庄超英笑着:“当然不给分了。”
听他这么一说,张阿妹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圈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庄超英看着其他人,也随着众人笑。
人多眼杂,其实还有很多话,他没说。
这次阅卷,在卷上感谢老师算少的,更有不少,遇到不会的题,直接在卷上喊口号,歌颂**,呼喊万岁的。
遇到那种,他们同样不给分,只是不敢判错。
不过话说回来,阅卷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相当不易了。
毕竟往前推个一年,那分数都必须给满的。
当然了,这也是不可能的,毕竟真要提前一年,连高考都不可能举办。
这一晚,庄超英讲了很多,直到夜深了,人群才意犹未尽地拎着小板凳一起离开。
庄家屋里,刚刚洗漱完,庄超英又开始了感慨。
“超过录取分数线的考生2月份就可以入学,不论出身,择优录取,国家是真的全面恢复高考了。”
说着,他话音一转,
“我准备让图南考一中或十中。”
刚给闺女洗完脚的黄玲“啊”了一声,手上动作都停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庄超英接着道:“我们阅卷的老师啊,都在说,高考是最公平的,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这国家的未来,跟高考关系很大。我希望图南明年能上最好的中学,未来能上最好的大学。不止是图南,景诚和筱婷,也都一样。景诚还有一年,也要升初,先让图南做个榜样。以后啊,我们得更重视他们的教育。”
黄玲是不太懂的。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觉得做工人其实就挺好。
毕竟标语和口号都在那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