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黄玲不懂归不懂,却不是糊涂人,也能从棉纺厂里,感受到近来环境的一些变化。
孩子读书上进自然是好的,她当年也是读完了小学,算是比较明理。
她只是担心道:“一中、十中都是重点,可不好考。”
“我知道。”庄超英点点头,“小升初还有半年。正好,我回头先做做图南的思想工作,之后就让景诚和筱婷,跟着图南学。”
周诚躺在床上闭着眼,听着夫妻俩说话。
不得不说,这次阅卷对庄超英影响不小。
至少在孩子教育这点上,重视程度更上一层楼。
在这个年代,能比庄超英更上心孩子学业的父亲,确实找不出几个。
哪怕隔壁林武峰曾经真正考进大学,而且还是交通大学,在对孩子教育的重视程度上,也远不及庄超英。
当然,这也不能怪林武峰。
林武峰上大学那会,环境特殊,上了没几天就没得上了。
他学习好,有能力,却混得磕磕绊绊。反倒那些空喊口号,不干人事的,一个个高升过得滋润。
几番经历下来,让林武峰对教育彻底没了信心,转而信起了一命二运三风水的说法,一切随缘。
像林栋哲的学习,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别当文盲,其他随意,全看孩子自己造化。
庄超英回来没两天,学校里便放了寒假。
巷子里成天闹哄哄的,周诚倒也没闲着。
他没事就到处找书看,走街串巷地溜达,顺带又换了个笔名,挑着几家投过稿的报刊又寄出了几篇不同类型的文章。
这回他不再写儿童文学了。儿童文学篇幅短小,实在没什么赚头。
真要靠稿费改善日子,还得是中篇跟长篇。
只是相对的,中长篇的审核卡得更严,条条框框也更多,从投出去到等来结果,周期长得让人蛋疼。
学生一放假,年关便一天近似一天。
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着张罗年货。
此时距离改开文件下发,还有整整十个月。
街上没有走街串巷的货郎,也没有任何一家私营的铺面,买什么全得去国营商店。
过年,最要紧的当然是肉。
买肉不光要钱,更要肉票。
其实工厂的职工每人每月都能领到一斤半斤的肉票,可光有钱有票还不够,最难的关窍在于,副食店里得有肉才行。
这年头谁家不想割两斤肉回去解解馋,可副食店长年缺肉,能不能撞上全凭运气和关系。
有关系的,早早接到通知,总能抢在前面排上队伍,把最好的肉买走。
没关系的,等收到消息,再急急忙忙赶去排上大半天的长队,轮到自个儿时,往往连个肉星都不剩了。
巷子里的人家没一个跟副食店有关系,所以想吃上肉,只剩下一个笨办法,那就是每天都让孩子去店门口排队。
大冬天的为买肉排队,周诚是不愿意的。
可他也没办法,他也想吃肉。
活了两辈子,他还是第一次对肉类这么渴望。
他之前曾想过,买不到猪肉,平时弄点鱼肉打打牙祭也不错。
可翻看记忆后,他发现自己天真了。
苏州这地方确实水网密集,大大小小的河流随处可见。
可他家在什么地方?这又是什么年代?
七十年代末的苏州,已经被工业污染彻底荼毒。
棉纺厂附近的河流,一条条早就泛黄发酸,还有鱼虾的河流十不存一。
就算有,也只是小指左右的小鱼小虾,跑个大老远,都不够费劲的。
比棉纺厂附近污染更厉害的,当属老庄家附近的钢铁厂等重工业大厂。
那里的河流,有一条算一条,早就成了地上石油河。
这边好歹还有人偶尔沿着河边散步,那边的人,早对那些刺鼻的臭水河避之不及了。
为了过年能实实在在吃上一口肉,巷子里有一家算一家,每天都天不亮就派出自家孩子去副食店门口排队。一旦确认肉到了,孩子便撒腿飞奔回家报信。
庄家、林家、吴家走得近,三家的孩子常在一起。
三家各派出一个代表。
庄家这边,周诚和庄图南轮流交替。
林家只有一个孩子,自然是林栋哲。
吴建国家,派来的代表是吴珊珊。
此时吴珊珊被吴家偏颇对待已经初见端倪。
张阿妹带来的女儿张敏,跟吴珊珊同岁。
而大冷天排队这种事,从来都是吴珊珊,张敏每天都在家里睡懒觉。
每早天刚蒙蒙亮时,副食品店门口就排起了主要由孩子们组成的长队,孩子们穿着厚棉袄,带着小板凳坐着排队,等着店开。
他们大多时候只会摆上板凳。
没办法,天气太冷,坐久了实在坐不住。
所以孩子们多时只留个板凳占位,自己则是跟其他小伙伴凑一块,跑跑跳跳玩游戏取暖。
周诚也喜欢睡懒觉,所以偶尔当庄图南想展现大哥的担当时,他从不拒绝。
这样一来,他自然是开心的,只是他不知,有人会为此不开心。
吴珊珊见到又是庄图南,就会很失望。
虽说周诚排队的时候,屁股稳得很,很少跟他们一起玩耍,屁股一坐能坐一早上。
可不知怎么的,她就喜欢见到周诚。
孩子们排了差不多五六天,终于在年前几天,三家把肉和其他糕饼零食之类采购齐全。
这天,厨房里黄玲一边挥着刀“咚咚咚”地剁着排骨,一边嘴里哼着红歌,眉眼间的恣意轻快,与平时截然不同。
没办法,能吃肉,她实在开心呀。
他们一家,上次吃肉已经是两个月以前了。
这次好不容易买到了一些肉和排骨,把肉带回家的路上,孩子们就一致投票决定,不做别的,就做红烧排骨。
黄玲哼着调,脸上的笑愈发灿烂,直到排骨剁好,庄超英从老庄家回来。
看着妻子脸上久违的欢喜,庄超英在屋里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最后硬着头皮来到外面厨房。
站在黄玲身后,他支支吾吾的开口:“阿玲,我爸妈说呀,咱搬到这边,他们还没来过一次。正好有些日子没见三个孩子了,也怪想孩子的,想过来一趟,看看孩子,顺便认认门。”
一句话说完,庄超英不敢看黄玲的脸色,一秒不敢多待,果断转身闪人。
速度之快,似乎怕黄玲回头用刀砍他。
黄玲脸上的笑在庄超英开口的一瞬就消失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菜刀,目光死死盯着庄超英消失的方向。
声音带着无法压抑的恨意:
“王八蛋!你们一家都是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