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家人要来。
早不来晚不来,刚买到肉就要来。
这一家子揣着什么心思,黄玲心里跟明镜似的。
攒了几个月的肉票,好不容易才抢到这么一点肉,分到自家五口人头上,每人也就那么几口。
可就这么一点东西,公婆和小叔子一家都能惦念上。
若是让她少吃一口、几口,她可以忍。
可自家孩子盼这一口排骨盼了整整两个月,这时候老庄家跑上门来,要从她孩子嘴里抢肉吃,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黄玲当即把剁好的排骨重新码进盆里,只在案板上留下一小块瘦肉。
对庄家二老,她心里的怨气已经憋了不是一天两天。
庄阿爹庄阿婆,偏心小儿子,对大儿子庄超英只是嘴上亲热,落到实处,一毛不拔。
当年她生孩子坐月子,老庄家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她月子没坐好就得爬起来去上班,三个孩子,都是生下来没几个月,就不得不送进了棉纺厂托儿所。
同样是儿媳,庄赶美媳妇生孩子时,那待遇跟她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为这事,连带着对庄超英,她得恨老庄家一辈子。
黄玲手中的菜刀又“哚哚哚”地响了起来,刀锋的冰冷,就如她对老庄家的态度一样,冷漠到几近于无。
宋莹也来厨房做饭,一眼瞥见黄玲把肉丝切得能穿针引线,不由得一脸错愕,忍不住问了一句。
黄玲手上不停,只淡淡地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宋莹听完,算是开了眼界。
她暗暗庆幸,以前总觉得她跟林武峰两边家里都没什么能帮衬的人,孤零零的,心里还时常不是滋味。
如今看了庄家这摊子事,她竟隐隐庆幸起来。
黄玲处理完肉丝,又开始大力折腾起青萝卜、胡萝卜、南瓜。
此时距离温室大棚在全国推广开还有整整十年,哪怕是南方城市,冬天可用的蔬菜种类也少得可怜。
黄玲舍不得肉,萝卜还是舍得的。
她切了整整一上午的萝卜丝,赶在中午之前,炒出了满满四大盆菜。
萝卜丝炒肉丝,南瓜丝炒肉丝,萝卜丝炒南瓜丝,南瓜丝炒萝卜丝。
四大盆菜摆上桌,好不好吃先不说,至少红白黄绿,颜色搭配挺好看的。
午饭时间一到,庄阿爹庄阿婆,带着小儿子一家,一个不落得准时抵达。
四大两小上门,一眼扫过去,十几只手空空如也。
黄玲脸色先是一黑,随即又恢复如常。
老庄家一众人先在屋里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随即便不请自坐,呼啦啦围满了四方桌。
桌上摆着四道菜,乍一看挺丰盛,再一看,老庄家人脸色就不好看了。
庄阿婆脸上扯出一抹笑:“阿玲啊,是不是还有其他菜没一块儿端上来?”
一桌的萝卜,南瓜,倒人胃口,他们一大家子‘兴师动众’‘远道而来’,可不是为了来啃这几盘萝卜。
是庄超英说今天有红烧排骨,他们才拖家带口挤公交过来。
黄玲含笑道:“都在这了,两荤两素,可炒了不少肉呢。”
庄阿婆愣了愣,两荤两素?
她怎么连一点荤腥都没瞧见?
她眯起眼睛,凑近菜盆仔仔细细地瞅了又瞅,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最后实在忍不住,拿起筷子在菜里翻了一翻,这才终于发现端倪。
不得不说,黄玲刀功了得,出神入化。
一条条肉丝就跟发丝一样,被火炒过,缩水之后,竟还能维持不断,混在萝卜丝里,十分不起眼。
庄阿婆的脸色彻底垮了下来,其他人脸上那股进门时的热络也霎时间散了个干净。
周诚几个小辈没有跟长辈同桌,另在一旁的书桌上吃饭。
周诚看着老庄家难看的脸色,心里好笑。
要不然怎么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呢。
黄玲跟宋莹这才做了几天邻居,战斗力便已肉眼可见地噌噌往上涨了。
看着一桌人面沉如水又无从发作的模样,黄玲心里头快意得很。
虽说一桌萝卜、南瓜依旧算浪费了,可她觉得值!值得很!
黄玲的手艺说到底是可圈可点的,饶是原本憋了一脸怨气的老庄家人,筷子动起来之后,那怨气也不由自主地小了几分。
庄阿爹一边动着筷子,一边开始没话找话:“这房子,倒是比原来那个大多了啊,还带个小院。”
黄玲闷头吃饭,不搭话,庄超英心中有气,对黄玲的做法不满,却也不好发作,只是接着庄阿爹的话,
“现在图南和景诚有了自己的房间,以前写作业都没地方,还得把饭桌吃完了收拾干净才能写作业。”
庄阿婆眼珠子一转,不知想到什么,竟破天荒地夸起了好话来:“这房子朝向好啊,冬天能晒着太阳,邻居家那个房子朝西的,不好。西晒,夏天晒着太阳能热死。”
庄超英听着庄阿婆夸赞房子,脸上不由得浮起几分笑意,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隔壁听到:
“咱们家三个孩子,他们家一个孩子。厂里啊,把这朝向好的给阿玲了。”
黄玲脸上似笑非笑。
庄阿婆又问了几个房子的问题,庄超英一一回答。
庄阿婆点着头,忽然话锋一转,
“这房子确实好,图南、景诚一个屋,睡上下铺,占地也少。振东,振北回头到他大伯这儿来,寒假里也让他大伯帮着辅导辅导,正好,五个孩子凑一块,能一起玩耍,也好看管,是吧。”
庄赶美媳妇也打蛇随棍,立刻扭头冲着俩儿子喊:“振东振北,寒假这段时间,留在大伯这儿来,和哥哥妹妹们一起过,怎么样?”
周诚旁边,没有吃到肉,正对着一碗萝卜愁眉苦脸的振北,丝毫没领会母亲的深意,瓮声瓮气地嘟囔道:“妈,大伯家的厕所又远又脏,冬天冻屁股,我不想留在这。”
振东也紧跟着附和了一句:“我也一样。”
黄玲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不看桌上其他人难看的脸色,连声招呼:“吃肉,吃肉,菜扒一下,下面有肉。”
庄阿婆绷着一张老脸,阴阳怪气着:“吃萝卜丝,吃萝卜丝,菜扒一下,还是萝卜丝。”
老庄家吃完了这顿萝卜宴,又干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做饭和过年的事。
外面天色愈发阴沉,看着像是要下雨,他们便也不再多留了。
说起来,也就是黄玲一直不说晚上吃排骨,否则别说下雨,就算下刀子,他们也会找个由头,赖到晚饭后再走。
庄家人前脚刚走,雨便落了下来。
雨不算大,却也不小,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盖住了院子里好些动静。
屋里暗得厉害,庄超英拉开了书桌上的台灯,一屁股坐在桌前,摊开教案,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身后传来黄玲收拾屋子的声响,忍了整整一个下午的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