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栋哲来吃个饭,你笑眯眯的,振东振北还没吃你一口饭,就拉着个脸。”
黄玲手上动作一顿,接着便毫不客气地回怼过去:
“栋哲吃他自家的米。我们两家轮流照顾孩子,四个孩子一起吃午饭,宋莹给栋哲的饭盒准备的满满登登的,她是在借机贴补咱们家孩子,还有栋哲的零嘴,都是他悄悄拿给筱婷吃了的,你以为呢?”
庄超英被噎了一下,又不甘心地争辩道:“振东振北多大点孩子,那胃口能有多大?”
“你爸一张嘴添一双筷子,定量一个字不提,就想把他们送来过寒假。图南和景诚正在长个儿,定量压根不够吃,还得占筱婷不少定量。就这样,景诚还天天床上躺着不动弹呢,他胃口比图南还大,根本吃不饱!咱家这情况,再来两个小子,吃什么,喝什么?全家喝西北风啊?”
庄超英“啪”地合上教案,腾地站起来:“黄玲,你是不是庄家的大嫂?”
“庄家大嫂又怎样?”黄玲毫不退缩,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随即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地翻起了旧账。
她说起庄家二老如何偏心,结婚时愣是没让庄超英拿回一分钱的工资。
又说起庄赶美结婚那年,庄阿婆竟要把她娘家陪嫁的缝纫机搬去给赶美当彩礼。
庄超英理亏,也被说得急了,两人争吵声越来越大。
里屋里,庄图南和庄筱婷都吓得缩起脖子。
这一次,黄玲半步也不退让。
她自己都有些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不想忍。
或许是与搬家有关,或许是见到了‘关系户’的退缩,或许是见到了宋莹的直来直去、霸道恣意的活法,
慢慢的,她心理开始发生了变化,认为一味忍让,并不能解决问题。
争吵得越是激烈,她心中反而越痛快。
黄玲到底是占着理的一方。
她甚至不需要刻意去组织语言,只消把自己这些年受的委屈、把自家孩子遭到的亏待一件件摆出来,便足以让庄超英节节败退。
说到最后,庄超英几乎被怼得说不出囫囵话了。
他憋了半天,才吼出一句:
“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一下?你小时候生活好,没吃什么苦,我家那会,吃饭、上学有多难你知道吗!
赶美他们只上到初中,我上完中专,比他们多念几年书,一点付出没有,多吃几年饭。我欠爸妈的,也欠赶美他们的,你怎么就不懂我们一家人互帮互助,一起吃苦过来的感情呢?”
互帮互助?一起吃苦?
黄玲差点被气笑出声。
庄家二老偏心到什么程度她是清楚的。
庄超英吃苦,她一家人吃苦,她看得清楚,可庄赶美一家吃苦,她是真一点没看到!
不过庄超英比庄赶美多上几年学却是事实,
她正想着怎么怼回去,里屋门口,一直倚着门框看热闹的周诚忽然幽幽开口:
“赶美叔上到初中,好像不是考不上中专和高中吧?他自己学习不行,上不了学,你怎么就欠他了?”
庄超英没想到周诚冷不丁开口,他胸中一滞,刚要张口反驳,
周诚就继续道:“爸,你觉得欠阿爹阿婆,你自己还就行了。你想自己吃苦,让他们享福,那也无所谓。
可你不能带上我妈,带上我们全家一起吃苦,我妈可不欠你的,我这人吧,又吃不了一点苦。所以有苦,还劳驾您自己吃,反正这玩意也没人跟你抢,享福很难,吃苦可容易的很。”
庄超英气得脸都涨红了:“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是你爸!你这做儿子的,就这么跟你爸说话?你吃什么苦了?你吃的喝的,哪样不是我的?”
周诚不紧不慢地回道:“爸,你一个月工资就剩五十块,我妈一个月一百多。除开你自己的花销,我花到你钱的概率只有不到三分之一。有没有可能,我吃的喝的,非常巧合的,都是花我妈的钱?”
庄超英气得浑身都开始发抖。
他工资不及黄玲,一直是他心里的痛点,是他身为一家之主的污点。
此刻被周诚说出来,还说什么三分之一,他直接就破防了。
恼羞成怒之下,下意识便扬起巴掌,朝周诚那边迈了过去。
黄玲却一个快步横身拦住,死死挡在庄超英面前。
怒吼着:
“庄超英!景诚说得没道理吗?你愿意吃苦,就自己去吃!我吃苦可以,但让我孩子吃苦,绝对不行!今天你敢动我儿子一根头发,我就跟你拼了!”
黄玲像个护崽子的老母鸡,她背对着周诚,丝毫没发现背后的儿子,脸上连一丝一毫害怕的表情也无。
周诚甚至慢悠悠道:“爸,动手前你可得想清楚!我这人不仅不吃苦,还不吃打!一对一你都不行,二对一.......”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单手攥拳,举起拳头晃了晃。
庄超英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自己这儿子究竟有多大力气,恐怕这世上没有谁比他这个当爹的更清楚。
他跟周诚关系缓和已经维持了几个月,让他差点忘了,自己这儿子,根本一点不怵他。
庄超英一时间骑虎难下,扬着巴掌,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就在这时,隔壁屋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宋莹和林武峰两口子,在家一直都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呢。
两人双双从屋里赶出来。
他们直接拉开庄家的门,林武峰去拉庄超英,宋莹则喊着:
“庄老师,大人吵架归吵架,可不能打孩子,不能打孩子呦!”
说着,她还把周诚往里屋推了推。
“哼。”庄超英恨恨地放下了手,心里则悄悄松了一口气。
“庄老师,玲姐,都消消气!消消气!”
有了林家两口子在中间劝和,这场争吵总算被暂时压了下去。
大人终究还是要体面的,哪怕黄玲占着理,也不好意思当着宋莹两口子的面继续撕扯。
这场架,未能分出胜负。
不过说到底,黄玲还是占了上风。
只是即便占了上风,她心里也痛快不起来。
第二天一早,黄玲便向厂里请了几天假,随后翻出几个大包,收拾了满满当当的行囊,带着三个孩子头也不回地离了家。
黄玲回了娘家。
她娘家在常州。
这时的常州富庶非常,富裕程度,在全国城市中都名列前茅。
当年的黄玲没法在常州留下,被分配到这边棉纺厂那年,不过才十六岁。
之前局势不稳,她在厂里一干多年,后来也在这边结了婚。
说起来,黄玲的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家庭条件一直相当不错。
黄玲年轻时,被宠着长大,并未吃太多的苦。
而这,就是她一跟庄超英吵架,庄超英就认为黄玲无法理解、共情自己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