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我与北齐的交易没有出卖任何庆国利益,只是他们看到我的潜力,愿意投资我罢了。”
他靠在椅背上,抱起双手:
“小范大人或许不信,可我还是那句话,我这人从不说谎。若小范大人依旧信不过,你有时间可以慢慢去查!”
范闲抿了抿嘴唇。
周诚的回答,他自是不信的。
因为他实在看不出对方身上有什么值得北齐皇室和大宗师如此投资的理由。
对周诚所谓“不说谎”的说法,他还是本能地嗤之以鼻。
他很想拿对方说过的谎话来反驳,可凭他超乎寻常的记忆力,回忆几次见面中周诚说过的话,虽然有很多当时听起来像是玩笑、非常不靠谱,可过段时间,他又发现,那些话,貌似真算不上谎言。
当然,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愿相信世上有不说谎的人。
谎言在他看来,本质上是对人对自身的一种保护。
估计也只有强大到毫无顾忌的人,才可能做到不以说谎来伪装自己。
而周诚,他是看不懂,感觉对方身上缠绕着诸多谜团。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认为周诚可以脱离谎言。
他最多觉得,周诚说谎很少。
而说谎少的人,一旦说谎,必然是弥天大谎。
范闲不想在这种事上继续纠缠,因为他没有证据证明。
于是他换个问题:“若若什么时候可以回庆国?”
周诚没作多想,直接道:“自然是学成之后回来。这也是若若的机会,不是吗?”
“......”
范闲无语以对。
他信不过周诚,自然无法确定周诚究竟是真看重若若,还是拿若若当人质。
范闲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不过不等他再开口,外面忽然传来通报。
侯公公来传庆帝口谕,让周诚和范闲入宫觐见。
周诚也不耽搁,让人整备车马,与范闲一起出了府。
依旧是御书房后廊庭院,庆帝让人准备了家宴。
之前那张四方小几已经换成了长桌。
上次家宴,四人围坐,庆帝过来都没有位置,看这长桌,应该就是那次之后做了更换。
太子和二皇子同样被传唤到了。
太子见到范闲,顿时热情得不像话,连内监都不用,亲自引着范闲入座,那副热络劲儿让范闲有些吃不消。
二皇子则臭着一张脸坐在一旁——不仅是因为范闲,还有刚刚他去拜访李云睿,竟被拒之门外,女官说长公主身体不适,一概不见人。
他不知道李云睿又发什么疯,可这让他很不爽。
众人入座,很快侍者开始传膳。庆帝也从廊下走了过来,众人起身行礼,待他坐下后,才纷纷落座。
庆帝今天看起来像个和善的老父亲,抬手示意众人动筷子,然后让范闲讲讲北齐的经历。
范闲抱了抱拳,接着便一脸坦然开始讲述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在这席上,他隐下自己被肖恩叫破是庆帝儿子的事,隐瞒了周诚在整个事件中发挥的作用,还趁他人不注意,隐晦地向周诚竖起一根手指。
意思很明显:这算一个人情。
周诚看罢,轻轻颌首笑了笑。
对范闲的经历,在场众人其实都知道得差不多了。只有太子像是第一次听,不断跟着范闲的讲述变换表情,危急时刻紧张,脱险时又松一口气,充当着合格的捧哏。
看得出,他真的很想刷范闲的好感。
二皇子斜眼看着太子的表演,脸上面无表情,努力压制着在庆帝面前翻白眼的冲动。
范闲讲完,庆帝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了”。
然后话锋一转,问起肖恩临死前,有没有说明神庙所在。
范闲回道:“肖恩没说。他只说神庙的秘密,普天之下只剩苦荷知晓了。”
这话范闲其实说谎了。肖恩当时对他说的是——神庙的秘密,世上有两个人知道。
一个是苦荷,另一个,就是他的老乡“大圣”。
当初周诚在鉴查院地牢从肖恩那里换来天一道功法时,曾提过一句知晓神庙秘密。
没想到肖恩直接信了。
范闲不知其中缘由,他只是不想自己在这世界唯一的老乡、唯一的同类被庆帝盯上,所以他选择了撒谎,只说出苦荷。
庆帝听罢,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失望。
他让陈萍萍关押肖恩二十年,为的就是得到神庙的秘密。没想到叶流云突然出现,之后肖恩顺势猜到了范闲身份,以至于他们的谋划功亏一篑。
不过这也没有办法,实在是意外太多,超出了他们的算计。
就像这次叶流云出手。
也好在叶流云坏了他一桩要事,却也为他接下来的谋划提供了一个借口。
叶流云拦截使团的消息传回京都时,他便召了叶重进宫一顿训斥,又下旨给叶流云。
现在外界很多人,大概都觉得叶流云和叶家,对他生了隔阂。
没有得到神庙的线索,庆帝像是浑不在意,又问范闲还有什么?
范闲脸色踌躇了几下,之后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离席,对着庆帝重重跪下。
“北齐锦衣卫指挥使沈重临死前还有交代,北齐锦衣卫常年与我庆国有走私往来,而我方行此事者,就是长公主,与二皇子!”
“啪!”
他身前的汤盘都为之一跳,洒落的汤汁溅在他手背上。
一旁的侯公公吓了一个哆嗦,见状赶忙端来一盏盛着清水的水晶盏,跪在庆帝身前为他洗手。
庆帝手上沾了沾水,任由侯公公小心翼翼地将手上水渍擦干净,他只是冷冷看着范闲。
一片死寂中,太子眼珠子转了两圈,连忙起身,冲庆帝深深一礼,
“陛下息怒,以儿臣对二哥的了解,他不可能行此等之事,此间必有什么误会!”
二皇子这时也连忙离席俯身跪下,声音惶恐:
“陛下,臣与姑姑从未做过愧对庆国之事,还望陛下明察!”
说罢,他直起上身,看向范闲,话锋一转:
“只是小范大人如此人物,敢如此说,必有实证,或许,真的是臣做了什么吧?”
“你做没做自己不知道吗?”
庆帝没好气地骂了一声,随后挥了挥手,让侯公公退到一旁。
他抬抬眼皮,刚想说什么,余光就瞥见周诚还在那用筷子夹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深吸一口气,先转而对范闲道:
“范闲,你说老二跟长公主走私,可有人证物证?”
范闲:“沈重就是人证!”
庆帝冷笑一声:“一个死人做人证?”
不等范闲辩解,他便转向周诚,语气不善:“还吃?就你缺这两口吃的?说说吧,你跟长公主走的也挺近,范闲指认长公主和二皇子走私,你怎么看?”
众人目光齐齐聚来,周诚无奈地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他看了看范闲,接着目光落在二皇子身上,
“姑姑不在我暂且不说,至于二哥,他肯定走私啊!”
就在其他人都有些发懵,没想到周诚这么敢说时,周诚已经又对庆帝抱了抱拳,
“身为皇弟,儿臣实在不忍二哥一错再错!所以,儿臣建议......还是直接把二哥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