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笑容僵了一下,显得有些尴尬。
太子停下后,周诚才咂巴咂巴嘴,放下筷子
“你自然错了!”
范闲一愣。
周诚拿帕子擦了擦嘴,接着道:
“这是什么宴?这是家宴。”他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敲在范闲心上,“我再怎么胡言乱语,惹陛下震怒,那也是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你一个鉴查院提司,要查皇子,不在朝堂上说,在这喊有什么用?”
范闲身形一震。
周诚继续道:“当然,你就算在朝堂上喊也没用。没有证据,你喊了只会自取其辱。你还得先查,还得先拿到证据。”
范闲苦笑:“我连提司腰牌都没了,还查什么?”
周诚叹了一口气:“陛下扔了你的腰牌,说撤掉里鉴查院提司了吗?”
范闲闻言眼睛亮了一下,可很快又黯淡下来。
庆帝是没撤掉他的提司身份,可提司这个职务特殊,并无具体权柄,想要动用权力,关键时刻还得靠腰牌。
周诚像是看出他的想法,他幽幽道了一句:“你那腰牌就在池底,你嫌麻烦,怕脏了衣裳,就找个内侍过来帮你捞。你若不嫌,就自己下去捞呗,还在这杵着干嘛?”
范闲眼睛一下子彻底亮了。
他快速冲周诚抱了抱拳,然后手脚麻利地脱下外袍,腰带一解,蹬掉靴子,只剩一条里裤,来到莲池边,扶着栏杆“扑通”一声跳了进去。
水花溅起老高,惊得池中锦鲤四散奔逃。
太子站在一旁,
忍不住对周诚道:“三哥,腰牌是陛下扔的,这么捞,不好吧?”
周诚瞥他一眼:“陛下说不能捞了吗?”
“那倒没有。”
“那不就是嘛!”
太子说不出话,看着范闲在池底摸来摸去,嘴角抽了抽。
很快,范闲从水里冒出头,手里紧握着那块腰牌。他披头散发地爬上岸,脸上、头发上全是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甩了甩头,真气在体内运转,身上的水渍渐渐蒸干,冒出丝丝白气。
“你丫属狗的吧!”周诚骂了一声,偏头躲开甩过来的水珠。
范闲连忙赔罪,太子已经凑了过去,帮他把外袍披上,又弯腰帮他穿靴子。
范闲不断后退,连声道“不敢”,可还是挡不住太子的热情。
太子一边帮范闲整理衣襟,一边不时把目光投向周诚,欲言又止。
周诚看得出太子有话要跟范闲说。
他呵呵一笑,站起身,走出庭院,来到后廊,靠在栏杆上。
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不急着走。
太子有话要与范闲私下谈,他恰好也有。
周诚身影一消失,太子便急不可耐地压低声音:“小范大人可还要继续查下去?”
范闲毫不犹豫:“自然。”
太子脸色纠结,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片刻后,他咬了咬牙,声音里带着几分慷慨:
“范闲,我与二哥虽感情深厚,可我这人不护短!你要查,我可以帮你!他若真的有罪,便要认罚;若是无罪,那正好还我二哥一个清白!”
范闲看着太子,略有迟疑。
他对太子所谓的“感情深厚”,自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他明白这是太子想借他的手对付二皇子,可这也正好与他不谋而合。
不等他回应,太子已经问道:“范闲,你既相信沈重的话,想来或多或少有点线索。就是不知,你准备怎么查,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会帮你!”
范闲想了想,在这事上,他跟太子确实站在同一战线。
他心里做了决定,组织一下语言,道:
“对长公主和二皇子走私的线索,我知道不多。只知道他们走私是通过边境一处名为史家镇的地方。”
“史家镇?”
太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太子自然是知道史家镇的,当初庄墨韩为了取得他的信任,就曾让他派人去史家镇做过调查。
如今在史家镇那边,他还留下数个高手时刻盯着。
“有线索就好!”
他点点头,语气郑重:“放心,范闲,我这就安排人手帮你探查!”
说完,他长叹一声,目光里带着几分忧国忧民的沉重。
“希望这是个误会吧。希望是那沈重挑拨离间。希望此次调查能还姑姑和二哥一个清白!”
他一连说了三个希望,随后又与范闲浅谈几句。
他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很快便主动告辞。
经过后廊时,他见到周诚竟还未走,眼睛不由眯了眯。
他脸上堆起笑,过来打了个招呼。
“看来三哥还有事吩咐范闲啊,既如此,容小弟先回了。”
周诚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太子的身影在回廊尽头顿了顿,最后消失。
范闲又理了理衣物,这才离开庭院,然后他便见到周诚。
范闲明显有些诧异,在他眼中,周诚就不是那种能安静等人的人:
“殿下等候在此,还有什么吩咐?”
周诚靠在栏杆上:“刚刚小范大人跟太子聊了什么?你们是准备联手寻找证据对付二皇子吗?”
范闲心头一紧。
在范闲眼中,周诚与太子不一样。他搞不懂,看不清周诚的立场。他可以向太子坦诚合作,但对周诚,他有些迟疑。
“太子与二皇子乃血亲兄弟,哪来对付一说。”他斟酌着措辞,“无非是臣得太子看重,有些事,太子提出愿意帮臣一把罢了。”
周诚呵呵一笑,转过头看他。
“对我还打什么马虎眼?你们提到了史家镇,我都听到了。”
范闲脸色尴尬。
他心头有些震惊。这特么什么听力!
庭院到后廊这段路可不短,他跟太子交谈时也是微微压着声音的。凭他九品武者的听力,没听到这边丝毫动静,周诚在这里,就听到他和太子谈话了?
周诚没等他多想,便继续道:“范闲,你不该对太子提起史家镇。”
“为何?”
“因为知道史家镇的线索,要查到二皇子走私的证据也千难万难。而且即便有了证据——说实话,哪怕二皇子走私兵甲,只要陛下认为他还有用,最后也不过小惩大诫。”
他离开栏杆,站直了身体。
“相比费心费力调查证据,最后被陛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从太子的角度来看,远不如直接扣二皇子一个屎盆子来得效果好。”
范闲眉头皱起:“什么意思?”
“把史家镇几百口人全部杀光,然后扣到二皇子头上。随便收集点证据,让李承泽有口难言。省时省力,还能与小范大人同仇敌忾拉近距离——岂不是一举两得,简单又高效?”
范闲瞳孔骤然收缩。
“不……不可能吧?”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周诚笑着摇摇头。
“不可能?你还是不了解皇家子弟啊。”
范闲看着周诚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他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他深深呼吸,暂且压下心头那让他惊惧的想法。
“殿下,你也想对付太子与二皇子吧?”他的声音急促,带着几分试探,“如果他们真的要屠镇,你派人救下镇子,抓捕太子的杀手,又顺势查到二皇子走私的证据——这史家镇,何尝不是你扳倒他们的机会?”
周诚淡淡一笑:“你说的对,我是要对付他们。他们现在要做的,其实正是我想要的。”
范闲:“什?什么意思?”
周诚揣起双手:“范闲,你在北齐上京,体会过我在北齐的影响力。你说二皇子与北齐在史家镇的走私,我会不知道吗?”
范闲眼睛瞪大,难以置信:“你,你一开始就知道?”
“不仅知道,”周诚继续道,语气随意,“甚至沈重死之前,我就掌握了锦衣卫与二皇子走私的所有证据。”
“那,那陛下询问时,你为何不拿出来?”
周诚淡淡看着他。:“自然是分量不够啊!还是那句话,只要陛下认为李承泽有用,那什么证据都没用。”
他顿了顿。
“不过现在,加上一个镇子,几千条人命——却是够了。”
范闲眼睛瞪圆,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魔鬼。
“你置几千条人命不顾,只为对付太子和二皇子?”
周诚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不变。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人又不是我要杀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反倒是有我在,他们才能不死得不明不白。”
范闲身形晃了晃,目眦欲裂,声音颤抖:
“你们这群疯子!一个个把人命都当成什么?”
他死死盯着周诚,咬着牙:“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不让我们如愿?”
周诚耸了耸肩:“你又能怎么阻止我,不,怎么阻止太子呢?”
说完,他啧啧一声,好心提醒道:
“太子早就知晓史家镇,甚至在那边早已布好人手。你想救人,你觉得是你的人快?还是太子的信鸽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