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呆呆地看着那片晕开的血迹,感受着全身力气被飞快抽离。
算了,不写了。
他用了点力气,颓然盘坐起来。
春闱又不考诗文。老谢只会杀人耍剑,哪懂鉴诗?
费这么大力气,抛媚眼给瞎子看......
不值,不值……
......
.......
当李云睿把范无救已死的消息传给李承泽时,李承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没想到,李云睿竟如此神通广大,竟然能在鉴查院里杀人灭口。
可松完这口气,他心里又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受。
范无救跟了他多年,办事牢靠,是他最重要的心腹之一,可谓亦仆亦友......
结果这一次,说没就没了。
“范闲!”
李承泽把那份难受压下去,心里翻涌着对范闲的恨意。
若不是范闲,他岂能如此狼狈?
不过他也知道,怨念不会杀人,他的麻烦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自认比较了解范闲,以范闲的脾性,哪怕范无救死了,对方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果然,范闲没有让他久等。
翌日一早,消息便传开。
范闲在朝堂上递了折子,参二皇子李承泽通敌卖国、培养私军、杀人屠镇、罪大恶极。
朝堂大震。
庆帝看完折子,脸色阴沉得吓人,当即传旨,宣二皇子李承泽上殿。
早就关注着朝堂动向的周诚、太子,收到消息,也第一时间换了朝服,往皇宫赶去。
......
庆殿。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鸦雀无声。阳光从殿门照进来,在金砖上铺开一片刺目的光斑,却驱不散殿内凝滞的气氛。
庆帝一身黑边明黄的龙袍,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很快,李承泽上殿,直接跪在大殿中央。
“范闲参你通敌卖国、培养私军、杀人屠镇——”庆帝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不怒自威,“可有此事?”
李承泽直起身,声音发颤:“陛下,儿臣冤枉!儿臣身为皇子,怎会如此行事?这些都是子虚乌有!定是有人暗中构陷,欲置儿臣于死地啊!”
庆帝没有看他,目光转向范闲:“范闲!污蔑皇子,可是重罪。你的证据可齐全了?”
范闲出列,深深一躬。
“回陛下,臣人证物证齐全!”他不卑不亢之声在大殿中回荡。
接着,他便开始讲述。
“臣出使北齐期间,从北齐锦衣卫指挥使沈重处得知——长公主与二皇子常年与北齐走私......”
范闲出声同时,很快朝堂上嗡嗡声四起。文武百官交头接耳,没想到这里面不仅有李承泽,还有长公主的事。
范闲没有停,继续道:“臣返京后,暗中调查,发现走私据点设在边境史家镇。二皇子为掩盖罪行,竟派人屠镇灭口!”
他顿了顿。
“三名人证的供词,和走私交易的账目,皆在臣手中!”
他从袖中掏出三张供词和一本账目,双手高举。
供词只有三张,账目却很多,不过他只象征性地拿了一本。
侯公公将供词和账目呈到庆帝面前。庆帝翻看了几眼,眼神越来越沉,脸色阴晴不定。
“啪!”
他一掌拍在御案上。
“混账!”
“你现在还有何话要说?”
李承泽浑身一颤,在地上连连叩首,声音带着悲怆:“陛下,儿臣做没做过,自己还能不清楚?这供词和账目可能是伪造的!范闲对臣心存偏见,或被心怀不轨之人利用,来刻意针对诬陷儿臣呐!”
范闲不慌不忙,声音平静:“三份供词,都指认了二殿下。其中一份,殿下应该再熟悉不过。”
李承泽低着头,闻言,拳头猛地攥紧。
“我说的是谁,殿下应该清楚!二殿下还有何话要说?”
范闲看着李承泽。
李承泽猛的抬头:“不可能!范闲!你胡乱攀咬,伪造证词,这是欺君大罪!”
范闲淡淡笑了笑:“不可能?为何不可能?供词中,殿下的门客已将二殿下的交代尽数写明,你还不承认吗?”
李承泽死死盯着范闲眼睛,他怀疑范闲在诈自己。
范无救已经死了!
范无救不可能招供!
范闲说范无救将他的交代尽数写明,还把供词呈给了庆帝......
若供词是范闲伪造,那范闲就是欺君,在朝堂上欺君,罪名不会比他的罪名小!
李承泽脑海中念头纷乱,让他头疼欲裂。
他搞不懂,搞不懂范闲究竟在搞什么!
李承泽深吸一口气,厉色道:“一派胡言!范无救是我的门客不错,可他做什么,却并非一定是我指使!哪能他胡言乱语几句,便将什么都扣在我头上?”
说完,他刚准备松一口气,却见范闲忽然笑了。
他猛地一个激灵!
范闲转身,朝着庆帝抱拳一礼:
“陛下,二殿下已经不打自招了!”
李承泽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陛下,臣手下将三名人证秘密押入鉴查院地牢审问。其中两人对二殿下的指使供认不讳。只有范无救,身为二殿下的心腹,始终不肯开口。”
他顿了顿。
“结果,就在昨晚,范无救在鉴查院地牢中被人毒杀灭口。臣沿着踪迹一路追查,发现毒被下在饮水中。臣去查送水之人,那人已畏罪自杀。臣继续追查,找到送水之人最后接触之人,发现是二皇子门下的一名管事。臣将其逮捕拷问,那人受刑不过,交代是二皇子遣他送信。那份供词,就在陛下手中。”
说完,范闲转向李承泽:
“范无救至死都未招出一言半语。刚刚臣故意没说范无救的名字,而二殿下,却说范无救......”
他转头深深一躬,不再多言。
“其中的意味,请陛下明鉴。”
李承泽跪在地上,脸上肉眼可见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上了范闲的当了。
范闲处处引导他,用言语让他误会。
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输出范无救的名字。
庆帝的脸色阴沉得吓人,朝堂之上,已经没有人敢抬头。
“承泽,还有何话要说?”
李承泽嘴唇张了又合,最后只能再次重重叩首,头抵着地面。
“儿臣,冤枉.......”
“冤枉?”庆帝起身,抓起桌上那本账目,远远扔过来,“啪”地砸在李承泽身前。
“既然觉得冤枉,那便继续查!”他声音冰寒刺骨,“你给朕回府禁足,没有朕的口谕,不许离府半步!期间配合范闲调查,等结果出来,再好好处置!”
庆帝目光扫过文武百官,最后又在周诚和太子身上顿了顿,随即一甩衣袖,大步离去。
百官跪送,无人敢言。
范闲直起身,看着空荡荡的龙椅,眉头紧锁。
禁足调查?
还调查什么?
他准备了那么久,人证物证俱全,就换来这个?
范闲心里难受万分。
李承泽趴在地上,缓缓起身。
禁足调查?
他脸色还是惨白,眼睛里却恢复了几分光彩!
还有机会!
他还有机会!
太子眼睛里闪过一丝惋惜,也不知在惋惜什么。
他快速走上前,一脸关切地虚扶着李承泽:“二哥,委屈你了。我相信你,一定会查清楚的。”
李承泽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太子又转向范闲,正色道:“小范大人,接下来的调查,我二哥的清白就全靠你了!你一定要秉公执法,绝对不要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范闲抿着嘴,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现在已经几乎失去了信心。
人证物证俱在,都扳不倒李承泽,继续查下去,又能怎样?
周诚站在一旁,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目光看向李承泽,接着便移开了。
他看到李承泽眼里涌出的希望,看见了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
可没用,
他知道,李承泽在庆帝组织的这场权力游戏里,已经彻底出局了。
当李承泽说出“范无救”三个字的时候,他就已经出局了。
范无救被抓,被五竹送回,关押进鉴查院地牢,这是绝密。
除了范闲、陈萍萍和少数几个经办人,没有人知道。
可李承泽知道。
甚至范无救都被灭口!
在庆帝看来,这意味着李承泽的手,已经伸进了鉴查院中,而且,伸的很深!
走私也好,豢养私军也罢,甚至屠镇灭口,在庆帝看来都无所谓,
可触碰鉴查院,不行!
鉴查院是庆帝直属,只效力于庆帝。
李承泽插手进去,便是触到了庆帝的逆鳞。
这就好比,庆帝养了几条猎犬,喜欢偶尔扔出一点食物,看狗子们追逐争抢,寻点乐子。
可现在,他留在手里、偶尔品尝,还没决定是否丢出去的食物,就有一条狗背着他,不声不响地凑过来狠咬了一口。
这让他感觉自己的权威,自己的掌控,自己的利益,受到了侵犯!
这,是庆帝最无法容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