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皇金鬃·雷恩哈特的本次御驾亲征,在荒原上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论规模、论声势,这比雷恩哈特此前的任何一次出征都要浩大,也,更加疯狂。
金鬃·雷恩哈特这家伙好面子,很是有过几次御驾亲征的经历,但彼时那些,与其说是打仗,不如说是耀武扬威,比如在白鹿平原的仪仗巡游,比如对北地部族的武装行军。
王旗所指,所向披靡。
很难说这是不是给了这位兽人帝国的首领一些错觉,只要我出手,敌人就一触即溃,望风而逃。
所以,尊贵的兽皇陛下,他又来了。
而且这一次,他向沿途的所有部落吹响了集结的号角。
王庭的传令兵骑着雷鸟,从乌尔戈圣山一路飞向荒原的每一个角落。
猛禽的双翼在灰蒙蒙的天穹下撕开一道道裂口,带着锯齿外缘的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用兽血画着的图腾符号,透着一股原始的、野蛮的暗红,向整座荒原传出了最高级别的征召命令。
所有成年兽人,无论部落,无论男女,无论职业,全部自带武器,自带口粮,自带坐骑,向大军集结。
违令者,族诛!
传令兵在每一个部落的营地上空盘旋三圈,将令旗掷下,然后头也不回地飞往下一个目标。
那面沾满了杀气的令旗插落在地上,被各部落的族长或长老颤抖着捧起来,宛如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当然,兽皇贴心地表示,只要抵达兽皇亲征大军的队列中,皇帝陛下就会拨给一份足以让他们撑到下一个收获或者屠宰期的粮食。
你来,或许能活;你不来,一定会死。
他们别无选择。
恩威并施之下,荒原上出现了一幕奇特的、悲壮的景象。
从北方的终年冰封的永冻土带,到西边石柱林立的风蚀高原,从东边的不毛之地的盐碱滩涂,到南边刚刚抹上绿色的战争隔离带边缘,形形色色的兽人,拖家带口,背着破烂的皮囊和陈旧的武器,如同一条条浑浊的、缓缓蠕动的溪流,汇入了通往王庭大军的道路。
荒原上游弋的哨探和商队,拍下了兽人帝国这几近癫狂的动员。
有骑着瘦骨嶙峋的霜狼的年迈骑兵,那是上一代,甚至上上一代兽皇曾经悍勇无匹的战士,如今那些霜狼的肋骨一根根支棱出来,灰扑扑的皮毛暗淡无光,一团团地打着结,走着走着还会时不时停下来喘几口气,浑浊的口水从松垮的嘴角滴落。
有扛着残破战斧的兽人战士,步伐蹒跚地走在尘土之间,那斧刃的缺口崩得跟锯子的牙口似的,不过刃面依然打磨得锃亮,露出一条条清晰的摩擦线。
有披着粗糙皮甲的牛族战士,沉重的蹄子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尽管头上的弯角被打理得清清爽爽,宛如被流水冲刷出光泽的大青石,但那一双双圆睁的眼睛里,满是止不住的疲惫。
还有那些衣衫褴褛的混血种、豺狼人,甚至平时一向被兽人看不起的半兽人、大地精,都被征召令卷了进来,他们队形杂乱,时不时因为摩擦和冲撞发出粗野的咒骂,然后便是大打出手,在尘泥中滚作一团。
围观的同伍们也不劝架,只是麻木地从扭打者身边绕过,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许多兽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悄无声息地扎进荒原深处,再也没了踪影,像一滴水蒸发在滚烫的沙地上。
但上面这些看起来或壮观或凄凉或豪迈或落魄的场景,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数量,铺天盖地的数量。
当这些乱七八糟的队伍最终汇聚在风嚎山谷外面那片开阔的荒原上时,放眼望去,营帐连绵不绝,炊烟遮天蔽日。兽人的呼喝、牲畜的嘶鸣、杂物的碰撞、将领的鞭打,混成了一大锅喧嚣杂沓,几近沸腾的大乱炖。
白天,潮湿畜粪燃烧的脏乎乎的烟柱直冲云霄,把天空都熏出了一片昏黄。入夜,营火星星点点地铺展开去,仿佛地面上又升起了一片倒悬的、昏暗的星空。
金鬃·雷恩哈特站在移动的乌尔戈祭坛上,俯瞰着这片黑压压的兽海,风将他金色的鬃毛吹得狂乱飞舞,像一个迎风傲立的黄毛中年。
他伸出粗壮的手臂,用力张开五指,再缓缓握拳,仿佛将整个荒原都攥在了手心里。
“八十万!”
仅仅两天时间,他的麾下就汇聚了八十万带甲战士。
兽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癫狂和肆意。
“八十万大军,就算是站着不动,让萨格里斯那叛贼一个一个地砍,也能把他的兵活活累死。”
皇帝都这么说了,身边的王公们当然不能不懂事,一时间恭维之声此起彼伏。
一个肥胖的部落首领率先跪倒,额头重重磕在祭坛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天命所归!天佑吾皇!”
“是,叛贼萨格里斯,不过是一抹浮尘!陛下一指可灭!”
“打死那个龟孙!”一个脑壳圆圆的像大饼一样的将领圆睁双眼,扯着嗓子吼了出来。
周围安静了大约半秒。
然后有人接上了话头:“此战必胜!至高无上的乌尔戈光辉将再次照耀荒原!”
崇拜、谄媚、恐惧、狂热……
在这样由无数个脑袋组成的大潮中,你很难判断哪一种情绪是真实的,哪一张脸孔是表演的,哪一声嘶吼是身不由己、无可奈何的!
不过不要紧,决战兵力,是八十万对六万。
优势大过天了!
雷恩哈特重新转过身去,面对那片黑压压的兽海,缓缓张开双臂。
“萨格里斯。”
“本皇来了,你的脑袋,准备好了吗?”
————
兽皇大军展开进攻的那天,天气出奇的好。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像一道道金色的利剑,戳得风嚎山谷周遭一片百孔千疮。
雷恩哈特亲自站在乌戈尔祭坛的高处,敲响了战鼓,鼓声沉闷而厚重,从祭坛顶端一层层地滚落下来,砸在每一个兽人的耳膜上。
王庭的大军分成了旗帜鲜明的三大块阵营。
金帐禁卫在中央,排着整齐的方阵,满甲,重盔,金属长靴踏地的声音应和着兽皇陛下的鼓声,仿佛是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节拍器,大地在他们脚下有节奏地震颤。
禁卫军的外围,是各部落的正兵联合体。
皮甲为主,少量铁甲,制式虽然不够整齐,但大体上还是维持着兽人主流战兵的样式。坐骑主要是霜狼和野猪两种,也有少量的其他种群,几头披着锁子甲的巨型野牛格外扎眼。
至于队形,虽然略显凌乱,但大体上还是能看出,这里一团,那里一团,自成体系,跟着各种狼头旗、牛角旗、血手旗……花花绿绿,参差不齐的旗帜汇聚在一起。
再外围,就是各部落的征召兵了。
荒原上的部落,绝大部分都保持着兵民一体的结构,但终究还是有正兵和辅兵的区别,征召兵,基本都是因为受伤,残疾,衰老等原因退下去的正兵,和绝大部分时间作为平民存在的辅兵。
这里就彻底乱了,阵型什么的根本不存在。有坐骑的本就是极少数,类别还千奇百怪,骑山羊的,骑瘤牛的,骑一种叫“荒原走地鸡”的不会飞的陆行鸟的,甚至还有一个老兽人骑着一头哼哼唧唧的大狗,竖起的狗尾巴上绑着一面破破烂烂的部落旗帜。
至于武器,有火叉,木棒,匕首,镰刀,以及用麻绳绑着刃部的长矛,由石头打磨成的重锤,或者,干脆就是空着双手,等着去战场上捡点什么。
征召兵的队伍拉得很长,从前锋到后卫,绵延几十公里。从天空中向下俯瞰,就像一条脏兮兮的、体态臃肿的巨蟒,在荒原上迟缓地、痛苦地蠕动。
毫无疑问,第一波的试探性攻击,由征召兵发起。
灰色巨蟒的头颅开始向前延伸,一头撞上了被重新修整出来的风嚎山谷防线。
这里上一次被格鲁什冲开之后,萨格里斯花了大力气重建,这位平素以智将自诩的督军脱了披风,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亲自钻进壕沟,一锹一镐的刨地,重新把破碎的防线竖了起来。
风嚎山谷的地形本身就属于易守难攻,天选之所,萨格里斯在谷前的开阔区域挖了七道陷坑,坑底插满了削尖的、用火烤过硬化的木桩,像多齿兽的獠牙一般密密麻麻。
沟沿上架着粗重的拒马和洒了一地的铁蒺藜,尖刺上还涂抹着一些黄黄绿绿的不知道什么玩意,闻起来有股子腥臭味,像发酵过度的某种草液,混上了腐烂的动物内脏,相当不友好的样子。
壕沟后面都筑有厚实的土墙,土墙上开了投射位,投矛手和弓箭手可以躲在墙后,通过这些开口向前发射远程武器,相对安全地收割生命。
得益于某些“经验丰富人士”的技术指导,壕沟和土墙之间挖了蜿蜒曲折的交通壕,互相连通,部队可以在防线之间快速、安全地调动。
按照以往的经验,面对这种防线,那些杂兵是绝不敢上来的。
但是现在不比以往。
庞大的军阵,给兽皇这边的战士平添了无尽的勇气,这是一种集体主义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