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还有萨满。
萨满们挥舞着先祖之杖,口中吟唱着古老晦涩的咒语,浑身的刺青来回扭动着,暗红色的光芒从他们的杖尖上扩散出去,像涟漪一样漫过征召兵的队列。
被光芒触及的兽人瞳孔骤然放大,眼白迅速被一层浑浊的血色覆盖。
这是一种简陋而粗野的嗜血术,效果粗暴而蛮横,会将战士们的理智和恐惧一并烧掉。
他们开始喘息,开始咆哮,在战旗的舞动下,开始大步前进。
那黑压压的、从地平线一直铺到天边、仿佛无穷无尽的兽人大潮,像是一场黑色的、毁灭一切的泥石流,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朝风嚎山谷涌来。
最前面的征召兵,被这道大潮推着,情绪狂热,又身不由己,凶猛的撞上了萨格里斯的防线。
第一波征召兵撞上防线的时候,甚至听不到他们的惨叫,后面嗜血咆哮的声音太过猛烈,以至于完全盖住了前面的声音。
陷坑的盖板瞬间塌陷,尖桩贯穿了第一批冲上来的兽人身体,从脚底,腿部和下腔扎进去,从小腹、胸口、喉咙里穿出来。
众多被贯穿的身体挂在木桩上,手脚痉挛地抽搐着,嘴巴剧烈地开合着,但眼睛里通红的嗜血之光依然在不停地闪烁。
很快,沟底就成了一片红色的汪洋。
第一道壕沟填平了,他们甚至连沙袋都没用。
后面的人踩着第一道壕沟中密密麻麻的脊背,躯体和脑袋,软绵绵的,一脚深一脚浅地,踏过壕沟,继续前进。
许多兽人根本不是被壕沟里的机关和狂暴的投矛杀死的,而是被后面的人硬生生踩死的。
不过这并不重要,踩人的,一会就会被踩。
前面的人继续掉落,继续被扎穿,继续张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继续被后来者踩实,踩匀,踩成大地的一部分。
壕沟里填满了人,拒马上挂满了人,就这么一层叠一层,一层压一层,人摞人,肉叠肉,内脏被踩得从尸体堆的缝隙里挤出来,被后来者的鞋子挂上,拖出长长的,潮湿的,暗红的印记。
“放!”
萨格里斯恶狠狠的嘶吼,嗓子已经有些劈了:“给老子放!不用瞄了!你往那儿投都行!你闭着眼睛都能射中!”
确实不用瞄准了。
萨格里斯的投矛手机械地举矛、掷出,手臂的肌肉从酸痛到麻木,再到没有任何知觉,只剩下身体本能的重复动作。
长矛投射出去,不管什么角度,不管什么方向,一定会扎进某具身体里。有些重矛手一矛下去能穿过两三个兽人,串在一起倒在地上,滚成了一串扁扁的糖葫芦。
在这样密集的冲锋下,防御工事的优势被发挥到了极致,战场中央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不停地把投入的生命搅成肉糜。
当然,萨格里斯这边也不是毫无损失。
跨过第二道壕沟之后,兽人的前锋也开始了冲锋加投矛压制,而遥远的军阵之中的投石车,也开始了抛射。
巨大的石块从天而降,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在防线上,把厚实的墙体砸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坑,然后继续向前滚动,将那些来不及躲避的兽人碾成肉饼。
旁边的战兵沉默地填补上空缺的位置,继续放箭、投矛、放箭、投矛……
萨格里斯的观察手给出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战损比。
至少一比三百。
瀚海野战军此前的几场大仗,架着机枪都不是一定能打出这么夸张的数据。
“杀不完!”
观察手的嘴唇哆哆嗦嗦,翻来覆去念叨着一句话,“督军,怎么办?杀不完,怎么杀都杀不完啊!”
“督军,杀不完啊!”
整整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力竭的远程投矛手被换下去了四批,对面血流成河,尸积如山,然而却毫无停下的迹象,在填平了所有的壕沟之后,兽人帝国的前锋终于撞上了萨格里斯的堡垒防线,萨格里斯的部队开始了大量的伤亡。
空气中的血腥气,已经粘稠到连呼吸都有些艰涩了。
即便是见多了战场残酷模样,堪称心如铁石的萨格里斯,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身体也不禁微微战栗。
他很清楚,这大约不仅仅是雷恩哈特赤裸裸的炫耀和示威。
这个狗日的杂碎,是在借我的手,清理这些多余的累赘吧!
————
荒原上从来不缺兽人,就像荒原上从来不缺风沙。
无法统计第一天的交战中,雷恩哈特的大军到底损失了多少,不过萨格里斯这边是有数的,第一天,他损失了大约两千的精锐,以及两倍的战兵。
看起来不多,但那两千都是他的亲卫,是嫡系中的嫡系,铁杆中的铁杆。
其中的绝大部分,都是跟了他五年以上的老兵,所有十兽长的名字他都叫得出来,百兽长的家属他都认识,每到兽神祭典的时候,这些人的老婆孩子会排着队来营地里,给他送上风干的肉条和自家酿的老酒。
现在,他们就这么死在了和这些垃圾杂兵的对抗中。
没办法,在这场无休止的屠杀之中,除了萨格里斯的这支亲卫部队,其他的兵根本顶不住。
其他的部队,要么杀到精疲力竭,被那些双眼发红的兽人杂兵换掉,要么杀人杀到自己手软,杀到精神崩溃。
而萨格里斯的亲卫,经历了连场大战之后,现在总共只剩下了八千来人。
这一下,就干没了四分之一。
萨格里斯的心里哗哗滴血,不过很快他就不用纠结了。
雷恩哈特甚至没给他收拾战场,清理尸体的机会,在短暂的退潮之后,随着又一波兽人涌上来,战场上穿插出现了狼骑和雷鸟。
尖锐的鸣叫撕裂了战场的寂静,巨大的翅膀在空气中搅动,羽翼间电弧闪烁,冲锋时形同鬼魅。
尽管已经第一时间散开了阵型,但这些闪电在人群中来回跳跃,电流在守军身体上欢快地舞蹈,每一道闪电成功放出,就是一个小小的防线缺口被凿开。
最要命的是,随着战场焦灼的时间越来越长,兽皇大军的重型投石车也在持续推进。
从天而降的巨石,开始肆虐风嚎山谷的防线。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没有任何分进合击,缓急搭配,兵力波次,突出奇招。
就这么一波波的平A上来,让智将萨格里斯完全没有发挥的余地。
“撤吧!”
萨格里斯愕然回头。
那是一个带着宽大的兜帽,整个人都埋在黑色的大披风里,连眼睛都用深色墨镜遮得严严实实的家伙,是跟随商队背上的某个势力的观察员代表,据说是来自精灵一系。
好吧,果冻确实是半精灵。
虽然比萨格里斯年轻的多,但果冻在瀚海接受过最严格的军校指导,自己也算是出类拔萃的军事天才,所以面对目前这种战场情况,他一眼就看出了症结所在。
守是一定守不住的,别说冷兵器的兽人对波了,就算是瀚海的热武器部队来了,没有足够的弹药储备,也很难防下这种无穷无尽的冲击。
“这样臃肿的队伍,机动性不够。”
果冻放下了望远镜,再次对萨格里斯劝道:“放弃防线,走,用机动性跟他们拉扯。”
“这么庞大的队伍,只要时间稍微长一点,他们的后勤补给一定会出问题。”
“到时候,再找机会!”
萨格里斯脸色苍白,眼睛久久地盯着风嚎山谷的深处。
这是血吼部落生存了七百多年的家园,是祖祖辈辈的栖息之地。
要是就这么走了……
前方的雷电声再一次破空而来,果冻重重的一跺脚。
“我家领主说过,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