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兽皇的命令已经传遍了整个荒原,虽然那些中小部落不太敢公然截击萨格里斯的部队,但是给他添点乱,还是能做到的。
萨格里斯选择的方向没问题,南方作为他和瀚海的主要联络运输线,沿途的许多部落,都因为他的贸易行为,获得了极其重要的补给。
但是,有一点是萨格里斯无法预测的,目前的荒原,严重割裂!
虽然大部分部族的粮食危机,一定程度上,是依靠萨格里斯从南方源源不断的采购和转售粮食才勉强维持了下来,但是,获益的是底层。
对于那些部落的首领来说,萨格里斯掏干了他们最后一个银币,这本就是一件难以容忍的行为,更何况,现在萨格里斯是兽皇陛下的敌人。
而至于那些兽人中的底层……
在我能吃到饭之后,萨格里斯与我何干?
兽人并不感谢萨格里斯,就像人类不会感谢他们的执剑人。
于是,在这条萨格里斯本以为能够顺风顺水,一路疾行的逃亡之路上,各种明枪暗箭一刻不停。
各个中小部落响应兽皇大人的号召,在萨格里斯行进道路附近的水源中下毒,在沿途放牧的草场上纵火,在主干道上挖下各种陷坑,在山路旁制造滚石塌陷……
而兽皇机动力最强的雷鸟部队,也在时不时对血吼的队列发动突然袭击。
从天而降的雷电,每次总能带走一片血吼的战士。
智将大人焦头烂额,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万幸的是,还有人在默默地帮他。
谁呢?
当然是伟大的兽人皇帝,金鬃·雷恩哈特。
四月初,萨格里斯在一处复杂地形上,遭遇了两个中型部落的全力阻击。这两个部落的联合兵力加起来超过三千人,占据了一处两山夹一沟的险要地形,用石头和木栅栏筑起了三道防线。
血吼的前锋部队连续冲了三次,都被硬生生打了回来,山坡上留下了上百具尸体。
而在他的身后,兽皇大军的前锋部队已经迫近到不足三十公里。
这个距离上,狼骑兵一次冲锋,就能死死地咬住萨格里斯的尾巴。
后方的斥候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糕:王庭的狼骑兵已经出现在了视线范围之内;王庭的旗帜已经清晰可见;王庭的前锋已经开始清缴本方的斥候……
萨格里斯甚至已经放弃了后方的防御。
他把殿后的近卫部队都调到了前面,那些满脸疲惫、身上还带着血的战士们刚从防守状态上撤下来,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被重新编入突击队列,朝着前方的防线再次发动冲锋。
智将已经做好了全线崩溃、孤身亡命的准备。
然后,听说了消息的兽皇雷恩哈特大喜过望。
皇帝陛下要亲自来教训这个卑劣无耻的叛徒!
那么,在尊贵的兽皇陛下没有到达之前,如果萨格里斯被干掉了,这账可就不好算了!
于是,王庭的兽人大军停了下来,硬生生地等了半天时间,在此期间,孤注一掷的萨格里斯冲开了前方的障碍,穿过那条血路,再次成功脱逃。
而这样的荒诞故事,在荒原上一次次上演。
比如,图腾之河,狼烟渡口。
这里原本有一座古老的桥梁,是五百七十多年前兽人荒原之上黄金时代时期修筑的,是跨越这条大河最重要的交通枢纽。
但是现在,桥没了。
滔滔河水,浑浊湍急,翻涌着荒原上特有的灰黄色泡沫,河水冲刷着两岸的石壁,发出沉闷的轰鸣。
原本横跨两岸的长桥被拆的干干净净,连桥桩都没留下。
暴怒的萨格里斯赶到了渡口,眯起眼睛看向河道对面,在那里,展开着好几面兽人部落的战旗。
显然,这样宽阔而急促的水流,哪怕是萨格里斯的精锐能够泅渡,也绝对冲不开对面的岸防阵地。
而更糟糕的是,周围几十里范围之内的树木,都已经被砍伐殆尽,萨格里斯甚至连造船的木头都找不到。
在绝望的智将身后,血吼部族的队伍像一条疲惫的长蛇盘踞在渡口前的荒滩上,妇女们抱着孩子靠在行李捆上打盹,老人们的眼睛浑浊而哀伤,连牲畜都停止了躁动,低垂着脑袋在泥地里刨食寥寥无几的草根。
整支队伍散发着一股被逼到绝境时特有的、压抑的安静。
“最近的部落在哪?”
“西北方向二十五公里,有铁蹄氏族的一个分支,营地规模大概五百帐,不过,他们的旗帜在河道对面,应该就是拦着我们道路的敌人,营地里可能已经没有兽人了。”
“三百帐的营地,总归有些材料。”
到了这个时候,萨格里斯反而前所未有的平静,毕竟再怎么焦躁癫狂,也已经没用了。
“传令,血吼近卫第一队、第三队,带上能拿得动斧头的青壮,再带上些跑得快的畜生,去给我拆,把所有能漂起来的、能搭桥的东西全给我拆回来。”
“近卫第二队,顺着河道往上游走,找到敌人的防御漏点就强渡,给我打回来,把狼烟渡口给我控制住!”
“快!”
在此期间,王庭大军再一次迫近,也再一次不出意料地停下了脚步,保持着高压姿态,等待着他们的皇帝到来。
按照常理,兽皇哪怕再怎么不紧不慢,最多一天也就能督促中军赶到前线了,萨格里斯无论如何也走不脱了。
但是常理这东西就是用来打破的。
兽皇这一回,足足耽搁了五天。
为啥呢,因为雷恩哈特炫耀了一下他的武功,征讨了路上一个不听话的部落。
在王庭大军的行进过程中,其实是一直在吞噬着大大小小的部落,一方面,这些部落也需要混进王庭的队伍,依附在皇帝陛下身边,从这里获取粮食和物资补给,另一方面,这也是兽皇陛下的赫赫战功证明,部队越打越多,规模越扩越大。
这是万民归心,天下来朝的气象啊!
不过,终究会有一些不够听话的部落。
比如黑岩氏族的一个分支,没有积极加入王庭大军,为陛下效力,也不肯缴纳粮食,甚至王庭的征粮官都莫名其妙死在了联络的路上。
雷恩哈特勃然大怒,亲自率主力去讨伐!
于是,压着萨格里斯的王庭大军,就只能一边百无聊赖地数着手指头,一边等待着自家皇帝凯旋归来。
他们甚至无聊到在营地里开了盘口,赌这一次萨格里斯还能不能逃脱。
这一等,就是五天过去。
在这段时间里,萨格里斯的部队不仅在上游泅渡成功,一个漂亮的左勾拳打散了河道对面的守军,还从临近的多个兽人营地拆回来了大量物资,各式门板、帐杆、粮仓的横梁、雕栏的床榻,甚至连乌尔戈祭祀台的立柱都抢了回来。
凭借这些五花八门的材料,血吼从容地搭起了浮桥,部落成员哗哗的越过了图腾之河,连坐骑和牲畜都完完整整带了过去。
等所有人和物资都过完之后,负责殿后的战士们回头看了一眼北岸,那里还有最后一顶帐篷孤零零地立在荒滩上,那是他们这两天的临时指挥部。
一个战士想回去拆掉它,被队长拉住了。
“走了,一顶帐篷而已。”
离开之后,萨格里斯吩咐再次拆毁浮桥。
近卫战士们用斧头砍断了捆扎横梁的绳索,那些巨大的木头在激流中翻了个身,然后被河水卷着,冒着气泡沉入浑浊的水底。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河面上干干净净,只剩下依旧欢呼雀跃的浪涛。
在萨格里斯身后,血吼部族跟着那面被硝烟和尘土染到几乎快要看不出颜色的旗帜,再次踏上了向南逃亡的路途。
确认安全之后,萨格里斯骑在那匹疲惫的座狼上,深深回望。
那里是他曾经效忠了半辈子的荒原腹地,是他和血吼部落繁衍生息了几百年的土地。夕阳正在从西方沉下去,把那条浑浊的图腾之河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像是流淌着一河的鬃毛。
血吼部落的队伍继续向南行进,隐没在绚烂的霞光之中。
而在图腾之河的对岸,那面金色的王旗还在慢悠悠地往这边挪动着。
萨格里斯久久没有说话,然后,身边的心腹将领提出了一个灵魂之问。
“将军,您……您不会是雷恩哈特的内应,故意假装往南逃跑,实际上,是准备对瀚海发起奇袭吧?”
“胡说八道!”
萨格里斯大怒:“谁传的谣言,这要是让瀚海听了去,那位领主和殿下会怎么看我?”
“到时候我血吼部落,哪里还有藏身之所?”
“何其歹毒!”
副官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可是将军,咱们这一路上……每次眼看就要被追上了,雷恩哈特那边就自己停下来……”
萨格里斯脸色阴沉:“明明就是兽皇好大喜功,贪大求全,不知轻重,愚不可及,关我什么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但说完之后,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顿了顿,萨格里斯又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
“我可是往瀚海送了许多比蒙的,这还不能表现我的诚意吗?”
副官点了点头:“将军,我也觉得您不会这么做。”
“但是,您觉得,一路上发生的这些事儿,瀚海,能相信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