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格里斯副官提出的这个问题,不仅让萨格里斯很有些难堪,同时,也切切实实地摆在了瀚海指挥中心的面前。
“兽人王庭的这种作战方案,到底有没有阴谋?”
定山城的指挥大厅之内,巨大的全息沙盘牢牢占据了大厅中央的位置,河流、丘陵、峡谷、草甸,清晰呈现,无一遗漏。
魔法的气流从沙盘上掠过,时不时在局部带来一场小规模的落雨。红蓝两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地覆盖着荒原的每一寸土地。
蓝色代表萨格里斯的血吼部落残部,那些光点稀稀落落,在广袤的荒原上艰难地向南滚动。
红色代表兽皇雷恩哈特的王庭主力,浓烈、厚重、铺天盖地,像是一摊正在缓慢流淌的鲜血,又像是荒原上烧起的一场野火。
两条粗壮的色带在荒原上蜿蜒纠缠,相互撕咬,一路向南,拖出几条长长的尾迹。
夏元晨主管的情报部门,按要求,只做客观事实阐述,不做主观分析,或者,至少不能率先进行主观分析。
作为第一手信息的提供部门,情报系统一旦先开口进行分析,很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给后续的讨论定下基调,形成先入为主的判断,影响后来者的立场和决策。
“向总指挥,副总指挥及各位指挥官汇报!”
“目前,在兽人王庭大军的进击过程中,我们至少确定了五次类似延误战机的事件。”
“其中一次发生在东南线,追击格鲁什的过程中。”
夏元晨指向沙盘东南角,那片区域是一片起伏平缓的丘陵地带,稀疏的草地和裸露的灰色岩层交错分布,几条季节性河流的干涸河床像伤疤一样横亘其中。
这一路是由雷恩哈特的皇子带着他的大旄作为指挥中枢,也是因为草原地方部落的阻击,格鲁什被阻拦了一天半,部队后军已经被王庭的追击部队咬住了。”
在荒原上的追逐战中,被敌人抓住了后军,十有八九会演变成一场屠杀。
“但因为发起总攻必须要等兽皇大旄到场,所以最终被格鲁什突破了防线,逃出了生天。”
果然,一模一样的剧情!
陈元峰手中的教鞭从荒原东南方向撤回,划出一道弧线,落到了正面的主战场。
自从诸多“真猫”、“大猫”、“长猫”族将领加入瀚海之后,指挥部不得不把以前挺好用的激光笔换成了长教鞭,确实是增加了不少麻烦。
“而在南线战场,萨格里斯一共经历了四次危机,尤其是图腾之河和灰色荒丘这两次,如果兽人王庭大军发动攻击,萨格里斯的部队被彻底击溃几乎是必然事件。”
“但是正如此前的战报已经说明过的内容,最终都是因为兽皇一方各种原因的延误,导致萨格里斯连续完成突破,顺利逃亡。”
“尤其是最近的这一次,兽皇以后妃产下幼子、帝国理应庆贺为名,在灰色荒丘以北大摆宴席,按兵不动停留了三天,让已经濒临崩溃的萨格里斯重整了队伍,就在兽皇的眼皮子底下冲开了防守。”
这剧情,真是熟悉又荒诞!
大厅里一时鸦雀无声。
“以上为情报部门综合汇总的客观事实,提请各位指挥官仔细评审!”
陈元峰说完这句话,便向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回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情报部门的工作,到此为止,接下来,是决策者们的时间。
众人第一时间看向坐在上首位的陈默。
年轻的领主双眉深锁。
说实话,这仗打的有些过于离谱了,以至于哪怕一直觉得兽皇不正常的陈默,从神经病的角度去思考,都很难理解兽皇的脑回路。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脑残了,如果不是加鲁送来的情报经过了系统反复验证,陈默甚至要怀疑雷恩哈特和萨格里斯在表演双簧。
领主没发话,那各级将领就要先表达意见。
首先跳出来的是瀚海的兽人军官。
这些家伙是通过各种不同途径投奔过来的,有些是因为在白鹿平原战败投降,有些是因为在兽人帝国的内部倾轧中站错了队,还有几位干脆就是从雷恩哈特的大帐里叛逃出来的前王庭将领。
作为兽人的“叛徒”,这些家伙已经和王庭走上了势不两立的道路。
毕竟从理论上讲,瀚海和兽人帝国之间或许还存在那么一丝和谈的可能,国与国之间,没有什么仇恨是不能用利益交易的,但他们这些叛逃者不行。
他们只能永生永世作为兽人帝国的死敌存在,要么死在王庭的屠刀下,要么看着王庭倒下。
这种处境,让这些兽人军官在涉及到王庭的问题上,言辞格外激烈。
在他们眼中,葬送了白鹿平原,又毁了大半个兽人帝国的雷恩哈特,本来就是个白痴。
身材魁梧的虎族军官率先开口,满脸横肉中间那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狰狞刀疤来回抽动。
“那老畜生的脑子就是有病!”
“在王庭丢下满城子民,临阵脱逃,如今攒了一批臭鱼烂虾,又来耀武扬威,这就是他们黄毛家族的本性!”
“黄毛家族”明显是对“金鬃一系”的蔑称,这个词一出口,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另一名兽人军官也迫不及待地抢道:“我也觉得如此,那两个督军反叛之后,这家伙唯恐哪位将军的威望超过了他,所以凡是胜仗,都必须他自己来打,不然他宁可不胜。”
“这老贼是能干得出这种事的!”
“各位可能觉得这很荒唐,但在我们兽人内部,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老兽皇当年打灰谷之战的时候,就曾经因为前线将领立了大功,硬是把人家从前线撤回来,换了自己的亲信上去。”
说到这里,兽人军官声音里已然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场面眼看就要变成一场对兽皇的批判大会,瀚海参谋本部的人族军官终于按捺不住,提出了异议。
这帮参谋是典型的理性派,凡事讲究逻辑,厌恶情绪化判断,对任何“我认为”、“我觉得”、“俺寻思”之类开头的句子都有着本能的警惕。
“兽皇确实贪生怕死,这一点从犁庭行动时他弃城而逃的行为中已经得到了充分证实。但是,贪生怕死并不表示他愚蠢。”
“从过往的履历来看,兽皇的政治手腕还是相当高明的,提拔将军的眼光也相当不错,你要说他一下子就降智降到了这种程度,我是不能相信的。”
“没错,雷恩哈特能从一群如狼似虎的兄弟和叔伯手里抢到那个位子,能在王庭那群桀骜不驯的部落首领中间坐稳这么多年,上次犁庭行动我们把他打得那么惨他都没垮,这样的人,您觉得他能蠢到哪里去?”
刚刚从迷雾大陆返回瀚海述职的野战军,也迫不及待地加入了战团。
马前卒举手:“有没有可能,兽皇的目标不是萨格里斯,而是借萨格里斯之后,清理草原上的实力派部落?”
“王庭大军一路南下,沿途收编和吞并了多少中小部落?情报部门不是已经做过了数据通报?”
“到目前为止,已经超过七十个了!”
“能打的势力,要么和萨格里斯拼的两败俱伤,要么就被王庭大军收纳吞噬,这一趟追赶下来,沿途的中小部落可是被扫空了!”
“而兽皇自己的核心部队呢?那些金鬃家族的亲卫、王庭直属的精锐,从头到尾都在中军安安稳稳地待着,可是一仗都没打!”
“所以我怀疑,雷恩哈特的真正目的,就是借着追杀萨格里斯的名义,在荒原上来一次大清洗。把那些不太听话的、势力太大的、或者是首鼠两端的部落,全部推到前面去当炮灰,借萨格里斯的刀把他们砍干净。”
“我认为这种臆测缺乏依据!”
军校体系的指挥官从另一个角度展开了反驳:“恕我直言,若是为了清理地方势力,你说打掉那些三心二意的部族可以理解,可现在执行兽皇命令最坚决,阻拦最凶狠,可以称得上忠诚的部落,却是死的最惨,这有点不合情理!”
“雷恩哈特这货,还有什么情理可言?”
“有没有可能,兽皇这是因为遭遇了连续的失败和反叛,感觉自己地位不稳,这是,在给兽人的高层和酋长们做一场服从性测试?”
“什么叫服从性测试?”
“就是通过下达一个明显荒谬的、不合理的命令,来测试对方是否会无条件服从。”
“……”
会场之上,议论纷纷,按照默认的发言顺序,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但很明显,对于雷恩哈特这么个奇葩举动,众人无论如何也达不成一致。
甚至还有人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说,“萨格里斯其实是兽皇的私生子,他舍不得下手!”
反正这种讨论会言者无罪,大家就尽情发挥吧。
陈默坐在长桌上首,一直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搁在扶手上,食指和中指无声地交替敲击着扶手,节奏不快不慢,和他脑筋转动的速度差不太多。
陈默没思考出什么所以然来,便偏过头,看向身边正在跟一颗桔子较劲的小姑娘。
“流霜,你怎么看?”
“啊?”
小姑娘抬起脸,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
流霜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军装,长发盘在军帽里,几缕碎发从尖尖的耳翼滑落下来,垂在小脑袋侧后。
此刻,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台面下的双腿并拢,膝盖上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瓷盘,上面摆着几颗刚从南方运来的蜜桔。
她在偷偷剥桔子,在这种最高级别军事会议室,也就她能这么开小差了。
流霜手里那颗桔子刚剥到一半,去皮和分瓣已经完成,正在剔除果瓤上白色的橘络,大剑士的手法控制得相当精准,指尖在果肉表面轻轻划动,那些细如发丝的白色维管束便一根根完整地脱离下来,像一张张小盖网一样,整整齐齐地铺在瓷盘上。
女孩手中只留下了光溜溜的,清清爽爽的橙黄色果肉,像一弯弯的新月,在灯火下泛着微润的光泽。
这手法让陈默想起了一个相当贴切的形容——剥下白丝,露出温软!
那个,其实橘络好像富含维生素来着。
算了,流霜爱咋弄咋弄,咱们陈大领主肯定不缺维生素!
“兽皇追萨格里斯这事。”陈默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你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
流霜眨了眨眼,把几瓣剥好的桔子塞进陈默手里,含混不清地答道:“我……我又不认识那个兽皇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