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道他怎么想的……”
好吧,陈默领主“外事不决问流霜,内事不决问流霜,诸事不决问流霜”的大招,此刻失效了。
流霜的直觉向来邪门得不讲道理,但这个“玄学”有个小小的局限——小姑娘没有什么抽象的思考能力,她做直觉判断的前提,是她真见过这个人或者这件事。
比如,她看到贝利亚,就本能地不喜欢;她站在军阵前,下意识就知道自己该冲还是该退。
这是一种野兽般的本能直觉,精准、敏锐,但无法用来臆测没见过的东西。
兽皇雷恩哈特,流霜从来没见过,所以无法判断。
流殿下的玄学还挺讲科学的。
陈默无奈地笑了笑,顺手把桔子塞进口中,轻轻砸了砸嘴。
“贝利亚?”
老神棍虽然被获准参加了瀚海的会议,但是没有领主的许可,是不能说话的,所以一直不声不响的坐在角落。
此刻听到陈默的点名,贝利亚赶紧推着轮椅往前凑了凑。
“尊敬的领主大人,我昔日在黄昏之塔,大部分时间都在做各种各样的阴谋布局,以我个人的经验而言,如果是看不懂的操作,就应该把它当做有阴谋。”
疑罪从有,倒是个好习惯!
陈默再转头:“元晨,你这边怎么看?”
夏元晨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翻了翻手中的文件夹。
“根据现有情报,我们暂无法做出明确的判断,但是统计部门认为,兽人大军的物资调动情况,存疑。”
好吧,在逻辑、推断乃至于直觉都无法明确判断的情况下,夏元晨提供的,叫做大数据分析。
瀚海的核心主控人工智能【蜃楼】,就在夏元晨的特别小组管理之下。
按照【蜃楼】的解析,虽然兽人王庭的动作一切如常,行军、驻扎、补给、轮换,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其中终究存在一处明显不合理的地方。
“兽人的粮食供应量不正常!”
兽人在闹粮荒,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虽然说王庭通过强制征收和掠夺,集中储备了一批粮食,但是,那也只能维持兽人帝国主脉的基本存续要求。
但是现在,这是在打仗,在长途行军打仗,是带着大量座狼骑兵的长途行军打仗。
部队持续作战增加的粮食消耗,大量吸纳荒原种族增加的粮食消耗,以及长途运输人力畜力带来的沿途额外损耗,这可是不是简单的数字增加。
一支驻扎在原地不动的军队,和一支离开后勤补给基地几百公里追击作战的军队,在人数一致的情况下,粮食的消耗量可能要达到十倍以上,甚至更多。
而现在,雷恩哈特的这种臃肿的大军,在毫无节制的在荒原上疯狂吞噬之后,规模已经超过了一百六十万人,而且还在滚雪球一般的继续膨胀。
“按照兽人原本的粮食储备量,继续维持这样的消耗,最多一个月到一个半月,整个荒原的粮食将彻底消耗殆尽,包括作为再生产工具的母畜和幼畜都会被消耗一空。”
夏元晨在屏幕上展示了一下报告中那些刺眼的鲜红数字。
“根据以上资料,数据中心分析认为,存在两种可能。”
“一种,是雷恩哈特准备把这些部族全部带到远离兽人王庭的地方,让他们战死、饿死,或者是自相残杀,从而减少对其统治基础的威胁,或者,干脆就是为了节约后续的粮食消耗。”
“更直白的来说,就是,带出来,不打算带回去了。”
全场一片缄默。
这种可能性存在吗?完全有可能存在!
如果兽皇雷恩哈特不解决他们,这些兽人部族一旦面临断粮,要么去找荒原上有粮的地方,比如兽人王庭,要么,就只能去投奔荒原外有粮的地方,比如瀚海。
上面哪一种结果,都是雷恩哈特不愿意看到的。
那么,直接把这些部落带入死地,未必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另一种可能,是雷恩哈特获得了域外势力的支持!”
“一个,或者多个大势力的支持。”
“这些势力向兽人提供了粮食、军械、或者是其他形式的物资援助,使得兽人大军能够在超出自身后勤能力的情况下,维持这种疯狂的行军和扩张。”
如果真的是这种情况的话。
陈默缓缓眯起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开口问道:
“冲我来的?”
————
会场上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骚动。
从一开始,瀚海的指挥官们就没考虑过兽人敢反打瀚海的可能性。
用马卡加的话说:“哪有这种好事?想都不敢想!”
毕竟,前面的连场大战,兽人输得太惨了,甚至可以说输破了胆气。
一溃千里,死伤狼藉,大半个荒原都笼罩在人族的轰炸火力之中,就连王庭都遭到了瀚海的轰炸,皇帝陛下仓惶躲进了圣山。
之所以没有彻底犁庭扫穴,一是东夏大军属于瀚海的限时体验卡,时间一到就得撤退。
二来嘛,从历史上研判,兽人在他们的乌尔戈圣山附近,可能还藏着些底牌和手段,犯不着去冒险。
瀚海对兽人的破地方没兴趣,贫瘠、寒冷、适合耕种的面积相当有限,唯一值钱的就是那些皮草和有限的矿产。
但为了这些东西去占领荒原大地,还要接管和安顿几千万兽人遗民,瀚海光想想就头大。
而领主、领地高层和瀚海军队过高的道德水准,让他们又不能像某些势力那样,通过屠戮来“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所以,干脆留着兽人帝国,卖卖商品,收收毛皮,让兽人自己解决自己,这显然是瀚海的最优解。
虽然情况只能如此,但瀚海的军人多少还是有些心有不甘。
现在一听到敌人有可能上门挑衅,精神一下子就亢奋起来了。
像是一群蹲在鸡笼外的猎犬,本来被主人一顿斥责,无可奈何的打算跑路了,突然发现鸡笼的门开了,这群家伙开始攻击自己的主人。
将军们的手都开始痒了起来。
接下来,整个讨论的风潮,就开始围绕着“兽人突袭瀚海”这个基调开始转圈。
“按这个逻辑,雷恩哈特就是为了借着追杀的机会,靠近我瀚海防区,所以才一次次放过萨格里斯?”
“不太对吧,兽人王庭的大军的东线,追着格鲁什的这一支是朝着东部海岸去的,按目前的行进轨迹,没有和瀚海接触的可能性。”
“至于追萨格里斯的这一支,雷恩哈特看起来非常惧怕萨格里斯向我们靠拢,在萨格里斯和蛮荒石门之间设置了多层防线,一直在挤压萨格里斯的逃亡路线。”
“按目前双方一逃一追的路径,按道理说,萨格里斯是逃不到我们蛮荒石门来的!”
“不,如果兽人真的是为了来突袭我瀚海,那么在最后关头,一定会给萨格里斯让路。”
“他们怎么有勇气再来蛮荒石门?不知道这里的防御是什么级别吗?”
兽人当然知道。
不仅兽人王庭知道,绝大部分人族国家也没少在这一块侦查情报,蛮荒石门防线,用固若金汤来形容,都有些分量不够。
整条防线卡死了荒原两山之间的隘口,正面布满了壕沟,暗堡,地雷阵,铁丝网,永固工事,机枪射台,后面有炮群阵地和火箭阵地,甚至还有多达六座前线机场,随时可以起飞轰炸机和攻击机,对任何试图接近防线的敌人进行空中打击。
就连瀚海自己看到这道防线都头皮发麻,按照【蜃楼】的推演结果,没有五倍以上的兵力和三倍以上的火力,完全不可能打的动这条防线。
兽人现在有什么?真正称得上王庭精锐的,也就那四五万人。
难道要靠这百来万饥肠辘辘、装备参差、士气萎靡不振的杂牌军?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行了,不管雷恩哈特怎么想,咱们的预案还是要做足!”
陈默站起身来,盯着沙盘深深看了几眼,对在场诸人发出了最高指挥部的命令。
“密切注意兽人大军的动向,加大情报搜集力度,激活荒原上的一级火种!”
“对难民营地进行整顿和筛选,合格人员向蛮荒石门内线疏导,同时做好全部转移的准备,避免在外成为兽人的攻击目标。”
“另外,通知北境所有边防部队,全面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所有休假取消,所有在外军官二十四小时内归队。仓库物资重新清点,防线工事全面加固。”
“务必做到有备无患!”
随着一道道命令下达,贯彻,军靴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大厅内很快就空了。
会议开得时间有点久,窗外的夜色已经宛如浮墨,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荒原上干燥的尘土气息,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陈默久久地凝视着窗外,凝视着那看不见的北方。
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是兵戈骤起、烽火连天的北地荒原。是血与火交织的战场,是一个疯了或者没疯的兽皇,和他身后那千万张饥饿的、不知道要冲向何方的血盆大口。
流霜有流霜的直觉,他也有他的直觉。
在越来越黯淡的夜色之中,他仿佛看见了兽皇金鬃·雷恩哈特,那双冷漠,凶狠,满含怨怼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