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山郡的指挥大厅第二处,灯火彻夜未熄。
陈元峰站在巨大的屏幕墙前,眼前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和卫星照片,红蓝两色的箭头在荒原上犬牙交错,彼此纠缠,撕咬,难舍难分。
旁边的矮桌上摆着一个茶杯,内壁已被茶渍染成了一层洗不掉的深褐色,杯口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映射着杯中深黑色的液体,宛如玄水城外的黑水沼泽。
杯子的旁边,是十几个拆开的速溶咖啡的包装袋,整整齐齐的叠放在一起。
陈元峰已经连续工作超过三十个小时了。
指挥大厅里的送风换气系统一直在低声嗡鸣,但空气里还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浑浊味道,混杂着雄性生物的汗味、咖啡的苦味,还有机器运转时发出的极淡的焦味。
陈元峰觉得有些胸闷,他一把扯开了军装的领口,露出一大截被汗浸湿的衬衣。随后单手叉着腰,手指下意识地用力按压着胃部,抑制一下因为疲劳和过度刺激而隐隐灼痛的身体。
年轻的军官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头反而越发的亢奋。
统计部门发现了兽人大军的一些疑点,给参谋系统和总指挥部做出了及时的提醒,得到了领主的点名表扬,这本来是件好事。
但是,当瀚海真的基于这一推演,以兽人可能进攻瀚海作为最终结论,命令各部门去反查兽人动向的时候,短短时间内,诸多的问题就浮出了水面。
带着答案去找线索,全是线索!
一想到这里,陈元峰背后就不可抑制地渗出冷汗。
这要是没被发现……
年轻的军官用意志力支撑着疲惫的身体,用咖啡因和不断分泌出的肾上腺素,强行支撑着自己的理智。
“三号屏幕,刚才那段粮仓视频,再放一遍!”
操作员敲下键盘,画面回切。
这是情报系统在荒原上的火种被激活后,送回来的绝密级情报之一。
被陈元峰要求调取出来的,是一段远距离偷拍的兽人大军后勤运输队画面,随着画面倒回,暂停,并被逐级放大,像素已经开始出现显著的模糊,但大体还是能清晰地辨认出那片区域里堆积如山的物资。
草料堆得像一座座小丘,用简易的木桩做着分隔。装水的皮囊鼓鼓囊囊地码放在一起,皮面上还泛着油脂的光泽。稍远处,一群牲畜正在被驱赶着走向屠宰区,它们低垂着头,蹄子在干裂的土地上拖出长长的沟痕。
镜头聚焦中间的粮袋,摞了一层又一层,用粗麻绳捆扎着,有些袋口松了,露出里面暗黄色的麦粒。
“对,就是这里,再放大一点,看到没有,没有标记!”
“把所有的关联画面都给我调出来!给我一帧一帧的找,我要确定,是不是所有的粮袋都没有标记!”
粮袋上有没有标记,很重要吗?
非常重要!
物资的调度,尤其是行军过程中物资的调度,可以说是生死攸关的事务,以瀚海为例,每一批物资的调动,都要有入库、出库、移交清单,必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通过外包装上的标识和编码,每一袋大米来自哪里,现在何处,去到前线的哪一个战壕,于何时消耗完毕,都能清楚地记录在案。
这种做法,一方面是为了方便溯源,比如出现极端情况,某个供应商在物资中动了手脚,在任何一个环节中被发现,都能第一时间把罪魁祸首揪出来。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体系的精准调度,不至于出现需要送往甲战场的物资,因为标识不清,被乙战场顺手提走了,导致某条战线出现物资缺失的情况。
兽人帝国当然做不到这么精准,但是终归是多年的老牌战争种族,在漫长的杀戮与征服中,也有了一套属于他们自己的战场守则。
最基本的一条,就是在征集和缴获的物资包装上,印染标记。
血吼部落的滴血斧刃、巨岩部落的三座山峰、霜狼部落的咆哮狼头……这些来自不同地域、不同部落的图腾,都会用烙印或颜料盖在物资的外包装上。这既是向兽皇和王庭表功,提醒他们不能忘了各部落的贡献,也是一种基本的责任归属。
而这些标记是用赭石、木炭和兽血调成的颜料印染而成,哪怕风吹日晒几年都不会褪色。
就算物资是兽人从商路上买来的,也一定会带着侏儒商会那标志性的图案,六角星的六个角加上中央,镶嵌着七只眼睛的诡异图案。
而现在,兽人的军营之中,出现了大量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粮食,这说明什么?
“一定有一股我们所不知道,且不愿意让我们发现的势力,在向兽人提供战争物资!”
而这还只是诸多疑点中的一项。
在对总指挥、副总指挥和少数瀚海高层的小范围汇报中,陈元峰按着自己青筋凸起的太阳穴,一项一项地报告着发现的问题。
“除了粮食之外,我们还发现兽人部队中出现了数量不详的,同样没有标记的制式武器。”
多把样式统一、打磨精良的战斧和长刀的照片,被投射在屏幕上。
“看这种一体锻造的工艺,还有护手上的纹路设计,风格很像是天穹帝国军工体系的出品。”
“但是这一点非常奇怪!”
“从天穹运装备过来,不走咱们的铁路运输线的话,代价大的惊人,运费甚至要超过武器本身的费用。”
“哪怕给钱就近生产,也绝对好过于从天穹万里迢迢供应兽人,所以,我们认为,有可能是其他势力在背后支持,但为了掩人耳目,或是栽赃嫁祸,故意把武器做成了天穹的样式。”
武器的图片切过去,陈元峰又展示了一批车辆的照片。
“我们的火种在兽人中军的位置,发现了一批奇怪的车辆。”
这些车辆被四头体型庞大的驮兽拖拽着,车斗上盖着厚厚的、防水用的油布,外层用粗大的铁链交叉捆了三、四道,在车板的接口处还挂了特制的,刻着符文的魔法锁。
“蜃楼的数据库比对中查无此物,我们还找了好几位曾经在荒原呆过的兽人将领和萨满来辨认,都认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提请指挥部重点关注!”
“此外,我们还发现了一群可能是从荒原之外过去的人族!”
“兽人中的‘不归’一族,地位是非常低的,哪怕偶尔能够进入兽人的大营,也能明显看出那种卑微,就连守门的卫兵,都能对他们呼来喝去,极尽蔑视。”
“但是,二十五号火种提供的信息是,有一批掩藏形迹的家伙,最近频繁出入于兽人的中军大帐,陪同的都是兽皇的亲兵,而且对待他们的态度相当恭敬。”
各种各样的蛛丝马迹,都指向了同一个问题。
确实有域外势力介入了荒原局势。
“兽皇的背后,究竟站着谁呢?”
暂时还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陈默想了一会儿,没什么头绪,也就随手放下了报告。
目前的瀚海,明面上都是朋友,甚至是盟友,但是台面之下,谁知道有多少人对瀚海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
任何一个国家,一个势力,无论它现在的姿态多么友善,都有可能随时在下一秒,以敌人的身份出场,从背后捅来最致命的一刀。
这就好比蓝星之上,任何一个大国陷入战争,对手的背后会出现各种支持者的身影,哪怕是刚刚还如胶似漆的亲密伙伴。
目前的繁星大陆,谁去暗地里支持一下兽人都不奇怪,就连精灵理论上都有动机。
不过没关系。
一切的阴谋诡计,所有的背后筹谋,最终都是要回到战场上来见真章的。
瀚海继承的是东夏的战略思路,一方面积极争取朋友,把敌人搞得少少的,一方面随时准备举世皆敌,甚至还要加上天外来敌。
最终,陈默一锤定音。
“如果兽皇真敢带他的大军南下,搞什么御驾亲征,那正好,我也亲征一回!”
“倒要看看,是他的头更铁,还是……”
“还是我家流霜的拳头更硬!”
“……”
————
瀚海这边不动声色地、紧锣密鼓地做着战争准备,而在荒原之上,又迎来了一个寂寥的清晨。
天边刚刚泛起了一抹浅白,那道光还有些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层厚重的、模模糊糊的帷幔死死压着,迟迟没能完全穿透开来。
萨格里斯趴在一处断崖的边缘,举起高倍望远镜,死死地盯着远方那道正缓缓移动的灰黑色潮水。
那是又一个部落前来拦截自己的部队。
这距离已经不远了,萨格里斯甚至能看清队伍最前面那些高举的战旗。
金色的兽族王旗在其中最为刺眼,然后是围绕在王旗附近的部落旗帜,再然后,还有许多中小部落杂七杂八的图腾旗,宛如一锅花花绿绿的大杂烩,在荒原的大地上缓缓蠕动。
队伍上空,盘旋的雷鸟为这些不知好歹的家伙指引着方向。
萨格里斯放下望远镜,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在脑中勾勒了一下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