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方向被封死了,那自己,就必须转向西南。
怎么感觉,越来越不对劲了呢!
从离开风嚎山谷开始,血吼部落就在萨格里斯的指挥下开始了艰难的逃亡。
金鬃·雷恩哈特用兽皇的权威,用雷鸟携带的兽神指引,用粮食作为诱饵和奖励,不断调动着荒原上的大小部落展开对自己的狙击。
一开始,兽皇主要拦截的方向,是萨格里斯和瀚海领之间的通道,看起来,那位高高在上的兽皇雷恩哈特,非常害怕萨格里斯这头猛虎逃入瀚海的怀抱。
这种敌人表现出来的心理软肋,无疑给了萨格里斯极大的利用空间,他就像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赌徒,充分利用着敌人的心理,来回拉扯,每每佯装要向东南方向的瀚海行军,然后趁着那些部落手忙脚乱、阵型松动调动的时刻,从命运的夹缝中找到那条狭窄的缝隙,顺利冲出重围。
当然,也有冲不开的时候,不过雷恩哈特那个愚蠢的家伙,总是会为了那可笑的,兽皇陛下不容冒犯的荣耀延误战机,让萨格里斯一次次成功脱逃。
萨格里斯甚至一度认为,兽神眷顾的是自己,而不是金鬃家的那群蠢货。
但是次数多了,萨格里斯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和瀚海置身场外不同,萨格里斯此刻身在战场之中,能非常清晰地感受到敌人的每一次调动和变化。
即便萨格里斯打仗喜欢投机取巧,但毕竟他也是从百兽,千兽,万兽,督军,一步一步杀上来的将领,战场上许多局部的怪异之处,那种不同寻常的违和感,亲临前线的他感受得特别明显。
凭借在一次次厮杀中淬炼出来的战争嗅觉,他开始有意识地去观察周围敌军的动向。
当他在地图上用炭笔密密麻麻地画满了标记,并将这些标记之间依次连接,逐渐拼起来的时候,一幅完整的,周边部落战场行动图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所有围追堵截的兽人部落在地图上被连起来的那一刻,萨格里斯忽然感受到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秩序感。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老练的牧羊人在驱赶着慌不择路的羊群,根本不需要用鞭子抽打,只需要在恰到好处的几个鞭花,几声脆响,就足以让羊群按自己的要求,自然而然地转向,朝着牧人希望它们去的方向前进。
如果这样的话,那自己这看似主动的一路逃亡,其实一直都在雷恩哈特的控制之中?
雷恩哈特在驱赶自己。
他想要干什么?
带着这样的疑惑,萨格里斯做了一些大胆的试探。
他放着那条若隐若现的生路不要,而是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有点硬,从理性上来说不应该去盲目冲击的拦截点,亲自率领精锐部队展开了强攻。
战况相当惨烈,兽人们的咆哮与哀嚎混杂在一起,鲜血将那片干燥的土地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萨格里斯亲自督战,一波一波的血吼战士砸上去,眼看就要打穿这条看似不可逾越的防线。
然而,就在他的前锋距离凿穿敌阵只有一步之遥时,一支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雷鸟军团俯冲而下,直接把萨格里斯给拍了回去。
这样的情况,连续发生了两次,萨格里斯的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消失了。
没错了。
来自王庭的那双眼睛,其实一直高高在上地盯着自己。
自己就和那些身不由己的中小部落一样,是雷恩哈特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这家伙想干什么?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萨格里斯在地图上走出了一个巨大的S型弧形,然后,在某一个夜晚,当萨格里斯再次审视那张被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图时,他猛地站了起来。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他似乎明白了雷恩哈特的全部计划。
前半段,表面上兽皇在拦着他逃往瀚海;后半段,兽皇发现他真的逃向了“东南”,又就惊慌失措地在东边展开堵截。
这既是为了迷惑他,也是为了迷惑瀚海。
现在,通往蛮荒石门的道路已经打开,中间只隔着几层一捅就穿的薄纸。
按照常理,萨格里斯应该一头扎过去,扑进瀚海的怀抱。
下属的将领们在看到这条逃生之路后,欣喜若狂,围着萨格里斯激动地咆哮,庆祝这来之不易的生机,萨格里斯则是如坠冰窟。
他主动停了下来。
然后,不出所料,兽人大军也又一次默契地,荒诞地停了下来。
斥候带回来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消息,那位至高无上的兽皇陛下,正在因为自己刚刚出世的小皇子而举国庆贺,大摆宴席,所以暂缓追击。
萨格里斯停了三天,兽皇的王庭大军也庆祝了三天。
在第四天的凌晨,萨格里斯下达了一个让所有部将都目瞪口呆的命令。
“传令,全军拔营,转向,向东。”
麾下的将领以为自己听错了,齐刷刷地瞪大眼睛看着他,像一群刚刚被撵上岸的鱼人。
“将军,西边的敌人已经被我们冲散了,我们只要加快步子,几天就能……”
“我说向东!”
萨格里斯的声音夹着一股疯狂的歇斯底里。
队伍转向之后,萨格里斯清楚地感觉到,环绕在他周围的各个部落守军都出现了明显的凌乱,仅仅几个小时之后,情报传来,王庭大军已经停止了庆贺,展开了对萨格里斯残部的追击。
雷鸟大军再一次绕前,原本已经“溃散”的几个部落,迅速在东方和东南方向又重新筑起了防线,整条西线继续门户大开。
当敌人的这一系列调动展示出来的时候,哪怕再愚钝的血吼将领,也反应了过来。
“雷恩哈特这老畜生,就是想让我们往瀚海跑!”
“这不正好吗,我们去投了瀚海,看这帮家伙还敢不敢追?”
“瀚海会不会不接受我们哦!”
“我们已经没有其他路可走了,不去瀚海,就只能死在荒原!”
“到了瀚海,把族人们送过去,让他们活下来,大不了,我们再跟王庭的家伙拼了,瀚海的领主心善,肯定不会为难他们!”
“对,我们死了不要紧,部族里还有那么多孩子呢!”
“将军,快下命令吧!”
萨格里斯沉默了很久,原野上的风把他的毛发吹得凌乱不堪。
他能感受到身后那一双双眼睛里的期待。
往瀚海的路通了,部族在绝望中突然看到了希望。
身后是众多疲惫不堪的将士,和一路颠沛流离的妇孺,他们的脸被荒原的风吹得焦枯干裂,嘴唇上和手脚上满是血口子。
老人和婴儿们蜷缩在牛车上,每次牛车碾过碎石的颠簸,都能撞出他们压抑的呻吟。
此时此刻,他们用期盼的眼神,等待着被引上那条生路。
这也是兽皇计划的一部分吗?
终于,萨格里斯举起了手臂。
“既然东边去不了……”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那我们就向北走!”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队伍里爆发出了一阵绝望的喧嚣。
“将军!我们好不容易逃到南边来,怎么能回去啊!”
“王庭的主力追兵就在东北方向,我们现在往北走,这是迎着他们的刀口撞上去啊!会被他们杀光的!”
“南边就是活路啊,酋长大人,你看看族里的孩子们吧!”
“将军,血吼部落的男丁都快打光了,我们这点人,真的不能再去送死了啊!”
“大人,你要把他们往哪儿带?北边?北边是死地啊!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面对一声声凄厉的哀求,萨格里斯猛地拔出腰间的战刀,刀锋擦着刀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
喧哗声戛然而止。
“我说,向北!”
“我知道,我们的活路在瀚海!”
“所以,我们决不能去瀚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