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往的征战过程中,萨格里斯深刻地记住了一个道理,当你的敌人希望你做某件事的时候,你一定不要做那件事。
相当简单的道理。
从萨格里斯的角度来看,兽皇雷恩哈特摆出这么大的阵仗,目标明摆着是冲着瀚海去的,而自己,正在充当雷恩哈特的工具。
那么,他就决不能老老实实地顺着兽皇给自己设定好的路走。
离瀚海越远,活下来的机会才越大。
他果断选择了向北行进。
做出这个抉择并不容易。
西南方向是瀚海,是雷恩哈特留给自己的“活路”,他不能去。
西北方向是规模庞大的王庭大军,此刻正如一座高山一般不紧不慢地挤压过来,仿佛萨格里斯一旦停下逃亡的脚步,随时都会被拍碎在荒原之上。
萨格里斯的东面和南面,是十几个中小部落依托地形组织的防线,虽然他有绝对的信心打穿过去,但是,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战士的生命。
这两样对他来说,现在都不宽裕。
萨格里斯看向了北方。
那里是荒原的更深处,是兽人势力的腹地,是一张正在收拢的巨口,往北走,就是一条不归路。
但比起面对兽人王庭的百万大军,他更不想去面对瀚海。
至于跑掉之后,接下来怎么办……
萨格里斯再次掏出了那个被他藏在内甲夹层里的卫星电话,联系了那位平民萨满,嗜血战歌加鲁。
这位智将用他所知的最粗俗简陋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兽人语,老老实实地把自己当前的处境和计划,连皮带骨全部交代了一遍,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带隐瞒的。
额,或许,轻微的放大了一下本方目前的惨状。
随后,萨格里斯的队伍趁着夜色,抛弃了几乎所有的辎重,只带着有限的口粮,悄无声息地开始转向。
或许是因为那位狂妄的兽皇从没想到过萨格里斯会朝这个方向突围,萨格里斯成功地穿透了薄薄的警戒线,顺着一条纵向延伸的山脉快速北上。
夜色是性价比最高的掩护,虽然兽人的侦察兵一直不远不近的缀着萨格里斯,但一旦血吼卫队展开绞杀,这些斥候也不可能提着脑袋去侦查这点根本无法界定功绩的信息。
驱赶完斥候之后,萨格里斯安排一支部队举起火把,来了一次向西南方向的佯动,成功吸引了王庭的注意。
与此同时,血吼的大队则是立即开始了行动。
照例是人叼草叶,牲畜勒口,不打火把,不举旗帜,就这么潜行一般顺着山谷的低处快速北上,像一道静静流淌的河水。
走在最前面的是萨格里斯的近卫队。
这些老兵是从一场场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身上的铠甲满是刀砍斧凿的痕迹,因为无法替换和维修,大部分人的甲片已经残缺不全,用粗糙的兽皮和铁片打了补丁。
但他们依然排着整齐的队形,步伐沉稳,呼吸均匀,有他们领着,血吼的族人总能格外安心一些。
队伍的中间,是部落中的老弱妇孺。
孩子们被塞在所剩不多的牛车上,用破烂的皮毛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惊恐的、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小眼睛;女人们跟在车辆两侧,手里握着削尖的木棍,既是武器,也是拐杖;有些身体还算结实的成年人怀里还兜着婴儿,用粗糙的兽皮围着,贴在胸口,随着步伐一起一伏,偶尔发出一两声微弱的、像小猫叫一样的低泣。
队伍的最后,是那些伤兵。
轻伤的兽人相互搀扶着前进,伤势较重的成员则只能被绑在简陋的担架上,由部落里的辅兵拖着前行,夜风中传来几声伤者低沉的、压抑的,捂着嘴巴却总按捺不住的呻吟。
声音被夜风卷走,在黑暗中打了个旋儿,迅速散成一片模糊的、听不清的呜咽。
萨格里斯骑在座狼上,走在队伍的中段。
他不忍回头,也不敢回头。
血吼部落残存的战士和族人,在黑暗中划出了一道巨大的弧线。
从高空俯瞰,这条沉默的队伍像一条细长的、蜿蜒的黑蛇,悄无声息地滑过荒原的山谷和河床,朝着北方一点一点地蠕动。
一阵突兀的铃声在寂静的夜幕中响起,瞬间让萨格里斯的毛发全部炸了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呜呜啦啦作响的卫星电话,赶紧按下了接听键。
然后,萨格里斯的脸上绽放出了明艳的光华。
他赌对了。
其实也不能算赌,在过去这些年,瀚海已经用一次次铁一样的事实证明了一个道理:只要你听话,配合,能主动为瀚海考虑,瀚海就从来不会亏待你。
瀚海的那位领主在知道萨格里斯这边的事情始末之后,给出了一个相当不俗的评价。
“萨格里斯还行啊!”
“让参谋部那边看看吧,适当帮衬一下!”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萨格里斯赫然发现,这条艰辛的逃亡路,突然变得如同旅游一样轻松写意。
加鲁留在萨格里斯大营中的联络人,支起一台萨格里斯完全看不懂的设备,开始为血吼部落提供实时的雷达侦测引导。
兽皇的主力部队在西偏北17度方向,直线距离九十公里,追击距离约为一百四十公里的位置,最近的前锋,也至少需要六个小时才能抵达血吼部落的当前位置。
不仅不足为惧,而且从目前的态势来看,兽皇根本就没打算全面追击。
对了,你们的那一支向南方移动的诱饵部队,不必返回了,直接全速南下,领主批准他们以难民身份进入蛮荒石门外的安置点。
在你的前方百公里范围内,一共有六个部落,其中四个已经逃跑了,剩下两个依托营地龟缩防御,不足为惧。
路线已经帮你规划好了,穿过那两个营地,走河谷,上平原,再转向东北。
萨格里斯跟着指令转入一小片河湾平原地带,此处地势开阔,两侧是低矮的丘陵,中间长着一层薄薄的,刚刚开始泛绿的草皮。
一条河流从原野中间蜿蜒穿过,河水清浅,月光灼灼,属于难得的,没被临近的小部落下毒的干净水源。
在这里,萨格里斯迎来了瀚海的第一次空投补给。
那些银灰色的,流线型的钢铁巨鸟,从云层上方俯冲而下,丢下了一个个鼓鼓囊囊的巨大货包,在天空中盛开一朵朵白色的伞花。
纷纷扬扬,从天而降,像是神明随手洒下的恩赐。
瀚海用这种方式,给这支孤军吃下了一个定心丸。
有你瀚海大爹在,什么都不用担心。
第一个货包砸在地上,溅起了浅浅的浮尘,血吼卫兵急不可待地扒开了箱盖,金属搭扣被粗暴地掰开,蒙布被扯到一边,露出了里面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物资。
短短十几秒钟后,整个血吼部落一片沸腾。
压抑了太久的欢呼声终于冲破喉咙,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到处奔涌,妇人们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一些,半大的娃娃从牛车上好奇地探出身子,就连伤兵们也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首先送到的,当然是维系生命最基本的生活物资,粮食。
为了减轻负担,方便进食,瀚海送来的是自热餐盒,这玩意在这群兽人土包子眼里,不啻于一场神迹。
从河道里取点水加上,摇一摇晃一晃,半分钟就有了一份香气扑鼻的热食,打开餐盒的上层时,里面的食物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大块的炖肉,切成丁的胡萝卜,浸泡在浓郁汤汁里的软烂土豆,食物色泽鲜亮,香气扑鼻,隔着几步远都能感受到那股热腾腾的香味。
不明所以的兽人开始了第一次叩拜。
“兽神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