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和苏恩曦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是有人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没错。
三岁的钟令仪,在见到母亲没日没夜泡在电脑前不要命地工作之后,产生了严重的PTSD。
那种一天二十四小时被数据淹没、被电话轰炸、被会议填满的生活,在她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她说什么都不要成为和母亲一样的“智将”。
不要算账,不要看报表。那种工作,谁爱干谁干,反正她钟令仪不干。
她改变了决心。
她要成为一名特工!
像酒德麻衣阿姨那样帅,像零姐姐那样酷,像陈小玉姨姨那样,站在世界的最前沿,用拳头和智慧解决问题,而不是用Excel表格。
苏恩曦冲入房间,看见钟天赐和陈小玉正帮她带孩子,苏恩曦立刻有些不好意思。
“嘿嘿。”
她一脸歉意地凑了过来,双手在身前搓了搓,笑得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老板、老板娘,不好意思,辛苦你们了。”
她的话音刚落,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
钟天赐和陈小玉两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苏恩曦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怎么了吗?”
钟天赐和陈小玉不说话,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恩曦。
一旁的钟令仪忍不下去了。
“妈。”她的小手撑着地毯,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然后她仰起头,看着自己的母亲,表情认真得像一个小大人。
“一个是你的丈夫,一个是你的姐姐,你在这叫老板和老板娘,那能对吗?”
一句话直接给苏恩曦聊沉默了。
她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陈小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没关系,老话说得好,一孕傻三年嘛。”
钟天赐还没说话呢,钟令仪先接上了话:“这都过三年了,我都快四岁了。”
这一次,钟天赐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恩曦的脸颊微微抽搐。
她上前一步,一把将钟令仪抱了起来,钟令仪的双腿在空中蹬了几下,但苏恩曦的双手像铁箍一样紧紧箍着她,根本挣不开。
“乖女儿。”苏恩曦皮笑肉不笑地对钟令仪说道,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完了”的威胁,“走,和妈妈出去玩。别一天天总是想着当特工。我们老苏家的传统就是成为智将,别浪费了你的天赋!”
钟令仪立刻反抗,身体在苏恩曦怀里扭来扭去,像一条被抓上岸的鱼:“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当特工!”
她的小手在空中挥舞,试图抓住什么东西来阻止自己被带走。
“我才不要接你的班,当什么财务部的部长,我才不要!”
苏恩曦却根本不给钟令仪反抗的机会。
她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推开房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钟令仪的抗议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我才不要看报表,我要练格斗,妈妈你放我下来!坏人!绑架!有人绑架小孩啦!”
钟天赐和陈小玉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要是正源有令仪这么聪明就好了。”
陈小玉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母亲对儿子的无奈。
钟正源,也就是两人的儿子。
和天生自带言灵·天演的钟令仪不同,现在的钟正源正处于人厌狗嫌的年龄。
他不是一个安静的孩子,安静这个词和他之间的距离,大概相当于地球到月球。
钟正源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探索世界”。
不是一般的喜欢探索世界,而是特别!特别!特别喜欢探索世界!
别的小孩在家玩积木的时候,他已经爬上了后院最高的树。
别的小孩在幼儿园学认字的时候,他已经带着小伙伴钻进了小区后面那个据说“闹鬼”的下水道。
别的小孩在父母怀里撒娇的时候,他已经策划好了人生第一次“远征”,去城市另一头的传说闹鬼的废弃游乐场。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拉着其他小朋友陪他一起去死过人的废弃房屋探险,或者去一些“神秘的”山洞,妄想抓一只“神奇的”怪物然后当成宠物来养。
目前为止,他已经抓回来过三只流浪猫、两只受伤的鸽子、一条无毒蛇、一只刺猬、一只乌龟,还有几只已经飞走的蝙蝠。
钟天赐也有些无奈。
想他堂堂全球话事人,唯一的恶魔,手握十二符咒、身负八恶魔魔法、黑气庇护的存在。面对自己的孩子却头疼无比,想想就让人崩溃。
“哎,淘一点就淘气一点吧。”钟天赐揉了揉太阳穴,“只要未来别养成二世祖就行……”
“等他再大一大,就把龙叔叫过来一段时间,他这么淘气,肯定能和龙叔相处得很融洽。”
陈小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是想让龙叔帮你带孩子?”
钟天赐理直气壮地点头:“龙叔经验丰富,什么熊孩子没见过?”
陈小玉笑而不语。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远处,传来钟令仪还在抗议的声音:“我要当特工!我要当特工!妈妈你放开我!”
四年的时间其实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四年里,钟天赐和老爹在两个世界联手,一点一点地打通了一条能送少量人互相穿越的空间裂缝。
那裂缝不稳定,每次只能通过两三个人,而且对通过者的身体素质要求极高。
但能送人过来,能送人回去,两个世界不再是完全隔绝的孤岛,这就够了。
毕竟陈小玉算是老爹的孙女辈。
现在陈小玉生了孩子,四世同堂,老爹不可能不想来看看孩子。
那个在龙族世界连一天都不愿意多待的老头子,在得知曾孙出生的消息后,当天就穿过了空间裂缝,连行李都没带。
龙叔在此期间也来过这里几次。
他每次来都要找钟天赐“切磋”两场。
结果很明显,钟天赐如果不用超凡能力,直接就被龙叔吊打。
那个男人的手速是真的能超过光速,钟天赐觉得自己就算再练一百年也追不上。
而用了超凡能力,那正气可就要狠狠庇护龙叔了,打到最后也是五五开。
可恶的阴阳平衡。
钟天赐有时候觉得,这个世界的老爹和龙叔,比原来的世界更过分。
原来的世界至少还讲点道理,这个世界的老爹和龙叔,一个掌握着正气魔法的终极奥义,一个被正气选为庇护对象,两个人联手能把任何恶魔按在地上摩擦。
“让龙叔带孩子,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陈小玉笑了笑,拉着钟天赐一起从地上站起来,“不过我觉得,我们应该出去逛逛了。”
她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阳光。
“我们已经在房间待一个上午了,再待下去,我的骨头就要生锈了。”
钟天赐扯了扯嘴角:“我算是知道儿子那淘气的性格是遗传谁的了。”
陈小玉嫣然一笑:“龙叔和老爹年轻的时候,也是闲不下来的人哦。”
她歪了歪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你这么说,下次和他们见面,我可要偷偷告你的状。”
钟天赐立刻举手投降:“别别别,我错了老婆大人。”
“你知道的,老爹可是无条件站在你那边。我可不想被老爹拉着去誊抄法术大全了。那可是上千万字的法术大全,上次誊抄十分之一就差点累死我。”
那是真的差点累死。
上千万字的魔法宝典,每一字都要用魔力书写,写错一个字,整页就要重来。
钟天赐写了一个月,瘦了十斤,黑眼圈重得像熊猫,最后陈小玉看不下去了,才让老爹暂时搁置这个计划。
陈小玉偷偷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活该”的幸灾乐祸。
她拉起钟天赐的手,十指相扣,带着他走出别墅,来到花园。
阳光很好。
虽然现在的气候有些冷,但是庄园内的温度,却在魔法的保护下如同春天一样。
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黄的,一团团一簇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水珠落在花瓣上,像一颗颗晶莹的珍珠。
几只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偶尔落在一朵花上,翅膀一开一合。
所有的孩子都在幼儿园。
不是美利坚特色的贵族幼儿园,那种从三岁就开始学华尔街金融知识、五岁就开始模拟股票交易的精英教育机构,钟天赐一想到就头皮发麻。
他给自己的孩子选的是更普通一些、中产也能去得起的幼儿园。
普通的教室,普通的操场,普通的玩具,普通的小朋友。
钟天赐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未来成为高高在上的人。
那种从小被捧在手心、被所有人围着转、要什么有什么的生活,养出来的大概率不是人才,而是废物。
但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被带坏。
吸毒、酗酒、霸凌、种族歧视,这些在底层的幼儿园里屡见不鲜。
所以他才下了如此的决定。
一个中产幼儿园,但所有老师都是他亲自面试的。
一个普通的班级,但所有小朋友的家庭背景都经过辉夜姬的暗中筛查。
他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在蜜糖里泡大,但也不会让她们在垃圾堆里长大。
目前别墅内只有钟令仪和钟望舒。
钟令仪智商太高,导致她现在有些尴尬。
幼儿园的课程对她来说就像大学生做小学数学题,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是想不想做的问题。
她在幼儿园待了三个月,老师就找到苏恩曦,委婉地表示“令仪可能更适合在家自学”。
不是老师教不了她,是她去了一天之后,就开始按照规章制度教训起老师了。
钟望舒则是钟天赐和绘梨衣的孩子。
望舒与绘梨衣相似。
不是长得像……虽然确实很像,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软软的红色头发。
但两人更相似的,是那种安安静静、不争不抢的气质。
就像一朵开在角落里的小花一样的温柔和安静。
她虽然会说话,却很少说话。
她更喜欢听别人说,更喜欢看别人做,更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整天要么安安静静地看书,要么陪母亲一起打游戏。
绘梨衣打游戏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看,不吵不闹。
因为在幼儿园交不到朋友,甚至还有被排挤的迹象,那些小朋友觉得她太奇怪了,怀疑她不说话是不是哑巴。
钟天赐最后没办法,只能决定让望舒和令仪一起待在家。
至少在家里,没有人会因为她不爱说话就欺负她。
花园中,绘梨衣正在摇椅上看最新的漫画杂志。
她的腿优雅地交叠着,杂志摊开在膝盖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像一片片金色的碎片。
“绘梨衣你在这啊,望舒呢?”
钟天赐疑惑地看了看四周,找不到望舒的影子。
绘梨衣抬起头,看见钟天赐立刻就笑了起来。
她现在已经能开口说话了,再也不需要那个小本子慢吞吞地写字。
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望舒被令仪叫走了,陪她学习去了。”
钟天赐嘴角抽了抽。
望舒在学校交不到朋友,在家里待着,倒是和令仪相处得不错。
两个人一个安静一个活泼,一个慢热一个机灵,凑在一起倒是意外的合拍。
不会是被令仪利用了吧……
比如,钟令仪其实不想接母亲的班,不想当财务部的部长,不想一辈子和数字打交道。
然后钟令仪便想方设法将望舒拉过去当垫背的。
你看,望舒这么聪明,这么安静,这么适合坐办公室,让她去当智将不是正好吗?
我钟令仪就可以解放了,可以去当特工了。
嗯……钟令仪是能做出这种事的女孩。
钟天赐无奈地摇摇头,将这些事情抛在脑后。
他走到绘梨衣身边,伸出手。
“要不要一起去散散步?”
绘梨衣自然不会拒绝。
她立刻合上漫画,从摇椅上站起来,搂住钟天赐的手臂,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
傍晚,陈墨瞳和酒德麻衣一起回来。
一辆黑色的SUV缓缓驶入庄园大门,在别墅前的环形车道上停下。
陈墨瞳从驾驶座跳下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腰间的骨头发出咔咔的脆响。
酒德麻衣坐在副驾驶上,戴着墨镜,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看起来好不惬意。
“出差终于结束啦!”陈墨瞳凑到钟念念身边,伸手揉着钟念念的脑袋,那动作又用力又敷衍,像是在揉一个面团,“有没有想姨姨?”
钟念念和钟鸣谦也从幼儿园回来。
钟鸣谦是夏弥与钟天赐的孩子,小屁孩是整个家里第二淘气的,仅次于钟正源。
钟念念则是酒德麻衣的女儿,小丫头和母亲完全不同,性格安静但是并不乖巧,最喜欢在家里搞恶作剧,然而每次又会被钟令仪识破,属于是家里最经常破防的人。
钟念念嘿嘿笑着露出大白牙:“念念最想姨姨了!”
陈墨瞳和酒德麻衣给孩子们分发完礼物,然后才入座。
礼物堆在桌上,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孩子们的眼睛也跟着闪闪发亮。
陈小玉看向两人,笑着问道:“看你们这么喜欢小孩,要不自己生一个玩玩?”
陈墨瞳和酒德麻衣对视一眼。
陈墨瞳随后耸了耸肩,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大姐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忙,长腿拉着我一直全球各地到处杀人清理反对派,我哪有时间带孩子。”
她顿了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嗯,就算有孩子,我估计也闲不下来不会带的吧。想想还是算了。”
酒德麻衣则无所谓地说道:“我只是不想影响我的身材,以后再说吧。”
一直不说话的零,在一旁认同地点了点头。
她也不是那么喜欢小孩。
不讨厌,但也不特别喜欢。看别人家的小孩可以,自己生算了。
钟天赐立刻打圆场。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折射出温暖的光。
“好了好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陈小玉、苏恩曦、酒德麻衣、陈墨瞳、绘梨衣、零、夏弥。
“今天是正月初一,是华夏的新年,更是新的开始。”
“全球统一。从今往后,人类再也不会有战争,世界再也不会有分裂。龙族与人族平等融合。”
“至于异世界恶魔什么的……有我一个就足够了。再也不会有什么异世界恶魔复活,再也不会有什么末日降临。”
“今天是我们的新未来,更是全世界的新未来。”
钟天赐高高举起酒杯。
“让我们举杯,干杯!”
所有人同时站起。
酒杯、果汁杯、甚至绘梨衣手里的酸奶,全部举到了空中。
那些杯盏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是满天的星星。
“干杯,敬新开始!”
“干杯,敬新的开始!”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一朵接着一朵,红的绿的紫的金的,将整片天空照得如同白昼。
孩子们趴在窗边,发出“哇——”的惊叹声。
钟令仪在教钟望舒辨认烟花的颜色和形状,钟念念在试图用手去抓窗外的光,钟鸣谦在学哥哥钟正源的样子,把脸贴在玻璃上,压出一个扁平的猪鼻子。
陈小玉的手从桌下伸过来,握住了钟天赐的手。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陈小玉小声在钟天赐的耳边说道:“让我们期待新的未来吧。”
“好。”钟天赐顿了顿,又说道,“和你一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