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MIXX宿舍。
门锁“咔哒”一声响,客厅里立刻竖起几双耳朵。
张圭真第一个从沙发上弹起来,探着脑袋往玄关张望。
裴真率放下手里的零食,也跟着凑过去。
朴珍正敷着面膜,不方便动弹,只能把脖子伸得老长。
吴海嫄扶着雪允走进来。
后者脚步发飘,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队长身上,脸上还挂着傻乎乎的笑。
众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喝醉了,吃惊的叫了起来:
“欧尼居然丢下我们独自去喝酒了?”
裴真率凑上来,在雪允身上嗅了嗅。
“哦莫!”她捂住嘴,声音都变了调,“竟然还吃了火锅!”
金智友从后面探出脑袋,跟队友们告状:
“内!我跟海嫄欧尼过去的时候,这欧尼在海底捞门口,站都站不稳了!”
“还吃了海底捞啊?”张圭真和裴真率同时惊呼,加入声讨阵营:
“欧尼或许要和我们划清界线吗?”
“吃海底捞这么大的事竟然不叫上我们!”
“我就说刚才怎么丢下我们一个人跑了,哼!”
雪允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伐着,也不生气,只是嘿嘿嘿地傻笑:
“下次……下次我们再一起去嘛~”
“她一个人去的吗?”朴珍敷着面膜,声音闷闷地问吴海嫄。
吴海嫄摇摇头,嘴角往下撇了撇:
“和一个男生。”
“哇——!!!”
宿舍里瞬间炸开了锅。
张圭真一把抓住雪允的胳膊:
“欧尼果然还是偷偷谈恋爱了吗?!”
朴珍眼里闪着八卦的光:
“对方是谁呀?爱豆吗?演员吗?模特吗?”
“不是。”吴海嫄摇摇头,扶着雪允走进卧室:
“应该就是素人。”
“那长得帅吗?”张圭真追问,“个子高吗?”
“内,个子非常高!”金智友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又往上抬了抬,最后得出一个大概的结论:
“应该有1米9左右?”
“哇……”张圭真眼睛更亮了,“那跟李光洙前辈一样高了?”
“差不多吧。”
“真好奇长什么样啊……”裴真率托着腮,一脸向往,“欧尼你没拍照片吗?”
“好啦好啦。”
吴海嫄拍拍手,及时终止了这个越来越歪的话题:
“雪允喝醉了,让她先休息吧。”
随后她又叮嘱金智友晚上记得多照顾一下。
“内~”少女乖巧地点头,成员们陆续散去,吴海嫄顺手带上了门。
卧室里安静下来。
雪允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然后慢慢睁开眼。
她撑起身子,朝对面床上看去。
金智友正缩在被子里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雪允冲她勾了勾手指。
“过来。”
金智友愣了一下。
她警惕地看着雪允,下意识抓起旁边的抱枕挡在胸前。
“干嘛?”她声音里带着戒备,“欧尼该不会想对我发酒疯吧?”
雪允翻了个白眼:
“说什么呢?你去外面找根针来。”
“针?”金智友更警惕了,“欧尼要针干嘛?”
雪允装模作样地捶了捶胸口,皱着眉说:
“吃噎住了,你去找根针帮我扎一下手指。”
金智友盯着她看了两秒。
“……真的假的?欧尼刚才怎么不说呀?”
“快、点、去!”
“内。”少女不情不愿地跳下床,踩着拖鞋“哒哒哒”跑出卧室。
没一会儿,她又跑回来,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别针。
雪允把手伸过去。
结果金智友捏着针,盯着那只白皙纤长的手,看了半天,愣是下不去手。
“欧尼……”她声音发虚,“我怕……”
“有什么好怕的?”雪允催促,“让你扎就扎。”
“那我真扎了啊?”
金智友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
雪允点头。
少女深吸一口气,捏着针,小心翼翼地刺了下去。
“嘶——”
雪允轻轻抽了口气。
指尖上冒出一颗小小的血珠,红红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金智友连忙想去拿卫生纸。
雪允却直接把手指含进嘴里。
只不过她耍了个花样——含的是另一根手指。
那颗血珠还在指尖上,被她悄悄按进兜里。
金智友完全没有察觉。
“好啦。”
雪允收回手,满意地伸了个懒腰:“去洗漱睡觉吧。”
金智友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哪里不对。
“……内。”
她乖乖地放下针,踩着拖鞋去了卫生间。
门关上,水声响起。
雪允靠在床头,从兜里摸出那枚箭簇,在灯光下端详了两秒。
然后把它小心地塞回枕边。
今晚会梦到什么呢?真期待啊。
她靠在枕头上,半眯着眼睛,享受着醉酒的眩晕,意识像被泡在温水里,晃晃悠悠的,摸不着边,
刚才那几瓶啤酒的后劲这会儿全涌了上来,天花板在眼前慢慢转着圈。
迷迷糊糊中,金智友那张脸不知何时凑过来,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只看见对方的嘴唇在动。
然后灯关了。
黑暗笼罩下来。
雪允闭上眼。
意识继续往下沉,沉进一片混沌里。
然后——
晃。
整个人都在晃。
雪允猛地睁开眼。
不对,不是床在晃。
是马车。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那身熟悉的劲装,外罩皮毛镶边的短袄,腰间束着革带,脚下是鹿皮短靴。
马车厢不大,铺着厚厚的毡垫,随着车轮碾过官道,一下一下轻轻颠簸。
窗外透进来的光是暖黄色的,带着点夕阳的余晖。
薛芸儿,她现在是薛芸儿——靠在车厢壁上,听着外面马蹄声和车轴转动的吱呀声,昏昏欲睡。
“小娘子。”
车帘外传来随从的声音:
“前面就是清河了,再有半个时辰就能进城。”
薛芸儿应了一声,撩开车帘往外看。
官道两旁是成片的农田,远处隐约能看见炊烟袅袅升起。
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几只归鸟掠过,消失在远处的树梢里。
她放下车帘,继续闭目养神。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进清河县城。
街道不宽,两旁的店铺已经开始收摊,伙计们搬着门板往里走。
偶尔有几个行人路过,脚步匆匆。
马车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薛芸儿掀开车帘,抬头看去。
门楣上挂着匾额,上书两个端正的大字:崔府。
门口站着个老仆,看见马车停下,连忙迎上来。
“可是薛家小娘子?”
薛芸儿点头,由他扶着下了马车。
“薛小娘子久等了。”老仆躬身:“我家小娘子身子不爽利,未能远迎,还望薛娘子见谅。”
“无妨。”薛芸儿摆摆手,回头吩咐随从把带来的礼物搬进去。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老仆把她引到后院一间厢房前。
“小娘子稍坐,我这就去请我家小娘子。”
薛芸儿点点头,在厢房里坐下。
屋里的陈设简单雅致,靠墙是一张书案,上面摆着几本书和一盏青瓷笔洗。
窗边放着一盆兰花,开得正好。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身形纤细,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和崔渊有几分相似,但更柔和些。
“薛家姐姐。”
她微微欠身,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
“劳你远道而来,梨儿身子抱恙无法出门相迎,还望见谅。”
薛芸儿连忙站起来回礼:
“崔家妹妹客气了,冒昧登门,是我叨扰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些“一路辛苦”“承蒙关照”之类的场面话。
崔梨儿吩咐下人上茶,自己也在薛芸儿对面坐下。
茶汤端上来,热气袅袅。
薛芸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崔梨儿脸上转了转。
这张脸确实和崔渊有几分像,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型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崔渊的眼神总是锐利的,像藏着刀锋,而崔梨儿的眼睛,却是柔和的,像一潭静水,只是那潭水底下,藏着一丝病容。
“薛家姐姐此来,可是路过?”崔梨儿问。
“嗯。”薛芸儿点头,“刚从辽东回来,路过清河,想顺路来看看妹妹。”
她顿了顿:“顺便给妹妹带点东西。”
崔梨儿眨了眨眼。
薛芸儿朝外面喊了一声,随从立刻捧着一个巨大的包袱进来。
包袱打开,一张虎皮露了出来。
那虎皮铺展开来,几乎占了大半张桌子,皮毛油亮,纹路清晰,在烛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崔梨儿愣住了:“这是……”
“你兄长让我带给你的。”薛芸儿解释道:“他说你身子骨弱,所以专门猎了这张虎皮,给你做件冬衣。”
崔梨儿闻言,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虎皮上。
那触感柔软又厚实,带着山林的气息,和兄长的心意。
少女眼眶霎时就红了,声音有些发颤:“兄长他……怎么还惦记着这个……多危险呀……”
薛芸儿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也有些触动:
“你家兄对你可真好,我怎么向他讨要都不肯给,说要留给你。”
崔梨儿低下头,手指在虎皮上轻轻摩挲着,良久,她才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
“让姐姐见笑了。”
薛芸儿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崔梨儿收起虎皮,又吩咐下人准备晚膳。
两人用了饭,又说了些闲话。
薛芸儿问起崔老夫人的安好,崔梨儿说母亲身子还算硬朗,只是年纪大了,不大出来走动。
随后薛芸儿便在她的带领下,去给老夫人请了安,略坐了坐就出来了。
天色已经黑透。
厢房里点起烛火,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晃动。
崔梨儿和薛芸儿相对而坐,桌上瓜果茶汤慢慢见底。
两人从辽东的风物聊到长安的趣事,又从崔渊在军中的情形聊到崔梨儿在家中的日常。
薛芸儿发现,这个看起来病弱的女子,说话温温柔柔的,却自有一股让人舒服的沉静。
问起崔渊时,那双眼睛里会浮起浅浅的光,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
“你家兄在辽东可威风了。”薛芸儿喝了口茶,笑着说:
“平壤一战出尽了风头,现在管着羁縻之地,我听人说连新罗王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崔梨儿弯了弯嘴角:“兄长从小就好武,阿爷还在时就说,这孩子将来是要上战场的。”
“可不是嘛。”薛芸儿放下茶盏,看着她:“不过他再怎么威风,心里惦记的还是你这个妹妹。”
崔梨儿垂下眼,手指轻轻摸着茶盏边缘,烛火映在她脸上,把那点笑意照得隐约可见。
薛芸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于是往前凑了凑,语气爽朗:
“梨儿妹妹,我有个不情之请。”
崔梨儿抬起头:“姐姐请说。”
“你家兄是我阿爷的弟子,你我年纪又相仿……”薛芸儿脸上带着浅笑:“往后你我不如以亲姐妹相称,如何?”
崔梨儿愣了一下,随后露出恬静的笑容,苍白的脸上也有了几分生气。
“姐姐若不嫌弃,梨儿求之不得。”
“那就这么说定了!”薛芸儿一拍大腿,笑得眉眼弯弯,“芸儿姐姐,梨儿妹妹——听着就顺耳。”
崔梨儿也笑了,轻轻点头。
笑过之后,薛芸儿脸上的神色慢慢收敛了些。
她看着崔梨儿,欲言又止。
崔梨儿察觉到她的目光:
“姐姐有话但说无妨。”
薛芸儿沉默了片刻,慢慢开口:
“梨儿妹妹,有件事……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崔梨儿心里微微一紧,忙问什么事?
薛芸儿看着她,斟酌着措辞:
“你兄长他……在外面,有个女儿。”
崔梨儿愣住了:“家兄有女儿了?”
薛芸儿点头:“都一岁多了。”
“啊?”崔梨儿檀口微张,脸上露出错愕:“那孩子母亲是何人?”
薛芸儿目光微动,随后叹了口气:
“孩子的母亲……难产,没了。”
崔梨儿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薛芸儿继续说:
“你兄长自己还不知道这事,我这次过去本来想告诉他,但这种事……”
她摇摇头:
“我一介外人,实在不便开口。”
崔梨儿沉默了,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布料,似乎在计算崔渊出征的时日,与孩子年纪对不对得上。
“那孩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如今在何处?长安么?”
“不错。”薛芸儿颔首:“目前是珠儿在暗中照顾。”
崔梨儿讶然:
“姐姐是说裴珠儿?我那未来嫂子?”
薛芸儿点头:“她说这孩子毕竟是崔家的血脉,自然由她来照顾。”
崔梨儿听后默不作声,烛火在脸上跳动着,映出忽明忽暗的影子,过了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这孩子……可以送到清河来,我来抚养。”
薛芸儿微微一愣:“你抚养?”
“嗯,裴娘子毕竟还没过门,万一传出去,对她的名声不利,等将来兄长成婚了,再找个由头把孩子送回去就是。”
薛芸儿皱起眉:“可你也未婚啊!这事儿要是走漏风声,你的名声怎么办?”
崔梨儿虚弱地摇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轻轻咳了两声:
“我这身体……将来还能不能嫁人,都两说了。”
她目光望向窗外天边的明月,轻轻叹息道:
“兄长从小对我好,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我,我这个当妹妹的……天生骨子弱,也没有别的事能帮他。”
薛芸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崔梨儿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眼里那点淡淡的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她只说出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崔梨儿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薛芸儿心里更堵了。
“姐姐。”崔梨儿轻声说,“这件事,先别告诉兄长,我不想他在那种苦寒的地方一边为国效力,一边还要为家事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