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等他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的。”崔梨儿语气笃定:“现在说了,只会让他分心。”
薛芸儿默然无语,最终,点了点头。
烛火轻轻跳动。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崔梨儿望着那跳动的烛火,眼神有些飘远:“也不知道那孩子……长什么样……”
薛芸儿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
这个病弱的女子,瘦瘦小小的,连说话都轻轻的。
可她却愿意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扛起这份责任。
“她长得很可爱。”薛芸儿轻声说道。
崔梨儿顿时扬起了嘴角,那笑容里,有期待,有怜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牵挂。
烛火继续跳动。
夜,还很长。
……
雪允睁开眼,窗外透进来的是首尔清晨的微光。
她眨了眨眼,发现眼角有点湿。
抬手一摸,是泪水。
梦里那个病弱的女子,那句“我这个当妹妹的,也没有别的事能帮他”,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梦里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崔梨儿苍白的脸,烛火下那双泛红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枕头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
已经九点了。
少女慢吞吞的坐了起来,昨晚那几瓶啤酒的后劲还没完全散,脑袋有点晕,头发也是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那个被针扎过的小红点已经看不见了,皮肤光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就这样发了一会儿呆,随后从枕头旁边摸出手机。
点开那个熟悉的聊天框,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着应该怎么说。
“欧巴,我梦见你妹妹了?”
“欧巴,你前世有个妹妹叫崔梨儿?”
“欧巴,你妹妹好可怜……”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都被她否定了。
她想了想,打下一行字:
【欧巴,昨晚做了好长的梦,梦见我去了清河,见到了崔梨儿妹妹。】
发送完毕,然后她抱着手机,盯着屏幕等回复。
等了几秒,对面没有动静。
雪允也不急,把手机放到一边,下床往卫生间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把手机拿起来,带进卫生间。
洗漱的时候,她时不时瞥一眼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
屏幕始终黑着。
等她刷完牙洗完脸出来,手机终于亮了。
【说具体点。】
雪允弯了弯嘴角,捧着手机在床边坐下,开始打字。
她打得很慢,一边打一边回忆梦里那些画面——
马车,清河,崔府,那个苍白的女子,那张虎皮,那句“我这个当妹妹的,也没有别的事能帮他”。
打着打着,少女天然的感性,让她眼眶又有点热。
打完最后一个字,她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按下发送。
长长的一段文字发了过去。
然后她继续抱着手机等,这次等得久了一点。
大约过了五分钟,崔时安的回复才过来:
【……】
只有一串省略号。
雪允盯着那六个点,满脸问号,正要打字问什么,消息又来了:
【你还梦到了别的吗?关于那孩子的事?】
雪允想了想,回道:
【就说孩子母亲难产没了,目前在裴珠儿那里照顾,还有……】
【梨儿妹妹说想把孩子接过去自己养,因为裴珠儿还没过门,怕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还说她身体不好,将来也不一定能嫁人,能给兄长做点事就很好了……】
发送。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雪允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知道了。】
就三个字。
雪允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有点心疼。
不是心疼自己。
是心疼那个收到这些消息的人。
他这会儿……在干嘛呢?
崔时安这会儿正坐在宿舍桌前,盯着手机上的文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息屏,他又按亮,再看一遍。
“我这个当妹妹的,天生骨子弱,也没有别的事能帮他。”
这句话,让他心里泛起阵阵涟漪。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一张苍白的脸。
崔雪莉。
那孩子,难道上一世也早逝么?
……
明心堂的门被推开时,多灵正跪坐在蒲团上整理今天接的卦签。
她抬起头,看见来人,连忙站起来:
“大人?”
崔时安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多灵眨了眨眼,试探着问:“大人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崔时安没有立刻回答,从怀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条荷拉发来的短信,推到她面前。
“帮我算算这个人。”
多灵低头一看,屏幕上是一行字:
壬子年,癸卯月,甲子日,庚午时降生。
她愣了一下。
“大人……这是谁的八字?”
“崔雪莉。”
多灵的手微微一颤。
这个名字她当然知道,2019年那个秋天,整个半岛都为之震动。
“大人怎么忽然要算她的命理?”
崔时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里。
“她上一世可能也是早逝,我总感觉……好像有哪个地方出了问题,你帮我算算看。”
多灵怔了怔,低头看着那行八字。
崔雪莉生前毕竟是名人,她死后,几乎所有半岛巫女都推演过她的生辰八字,网上也有一大堆解读。
“大人有她上一世的生辰八字吗?”
“这就是她上一世的,壬子年,癸卯月,甲子日,庚午时。”
多灵飞快地在心里换算了一下,然后愣住了。
一千三百多年前?
她深吸一口气,不敢多问,连忙拿起笔,开始在纸上推算。
明心堂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崔时安没有催她,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多灵的笔停住了。
她盯着纸上那些推算出来的结果,眉头慢慢皱起来。
然后她又拿起手机,查了查今生那个熟悉的八字——甲戌年,丁卯月,甲寅日,庚午时。
两个八字并排放在一起。
多灵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大人……算出来了。”
崔时安睁开眼。
“说吧。”
多灵深吸一口气,把写满推算结果的纸推到崔时安面前。
“先看前世的——壬子癸卯甲子庚午。”
“甲木日主,生于卯月,得令得地,壬水正印透干,子水为印根,出身清贵,天资聪慧,心性纯净。”
“月柱癸卯,偏印坐桃花。颜值绝世,气质绝尘,自带桃花气场,但这是清贵的桃花,不是浊情的桃花。”
“日柱甲子,甲子日是六十甲子之首,灵魂本初,干净如白纸,印星纯良,无恶念,无戾气,一生清白。”
“时柱庚午——七杀坐伤官。”
她抬起头,看着崔时安。
“这是最关键的,庚金七杀雕琢甲木,成栋梁之姿,主风骨,主名气,主绝色,午火伤官泄秀生华,主才华,主灵气,主艺术光芒。”
“杀印相生,伤官配印格局清雅高贵,绝无凶煞。”
“再看今生的——甲戌丁卯甲寅庚午……”
少女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篇,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大人,她早逝,不是因为命凶,是因为人间留不住。”
明心堂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崔时安低着头,盯着面前那两张写满推算结果的纸,声音有些哑,“两世都是这样?”
多灵点头。
“两世同魂,同辰,同格,同是美而早逝,灵而易折。”
她把那张写好的纸推到崔时安面前:
“大人,这是我写的命理文案。”
崔时安低头看去。
纸上是一行行工整的字迹:
甲木逢春,印星护身,杀印相生,伤官泄秀。
命局清和,无煞无刑,姿容绝世,心性琉璃。
生于仙骨,长于灵气,才华天成,不容浊世。
……
崔时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折起来,小心地收进怀里,走到墙边,在那幅八道登天图前站定,一动不动。
多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那个背影,僵直地立在那儿,像一尊石像。
她悄悄退后几步,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
明心堂里只剩下崔时安一个人。
他就那么站着,盯着那幅画。
画里,那个淡墨色的背影正往山巅攀登。
人类灵魂由灵魂粒子组成——这是山君告诉他的。
那么,如果想要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是不是要把她的灵魂粒子打散重组?
可那样一来,重组后的那个人,还是她吗?
还是说,灵魂粒子的排列顺序跟命运息息相关?上百万种粒子,那就是上百万的阶乘,是大到想象不到的可能性,恐怕也是从古至今,所有生命灵体加起来都够不上的数字吧?
他越想越觉得头疼。
像有一团乱麻缠在脑子里,扯不清,理还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又慢慢西斜。
不知过了多久。
门被轻轻推开了。
多灵提着一大袋东西走进来,看见他还在那儿站着,愣了一下,小声道:
“大人,我买了午餐。”
崔时安循声回过头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手机。
居然都中午了。
多灵把袋子放到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堆打包盒。
“不知道大人爱吃什么,我就每样都买了些。”
崔时安看着那堆餐盒,忽然觉得肚子确实有点饿。
“费心了,那就一起吃吧。”
两人面对面坐下。
崔时安夹起一块卤猪头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那肉卤得入味,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倒是很合胃口:
“你上次要是给我买这种猪头肉,说不定我就吃了。”
多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那时不知道大人也吃熟食……真是失礼了。”
“不是也。”崔时安笑着纠正,“是只吃熟食。”
多灵吐了吐舌头,低头吃饭。
崔时安又夹了一块,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她昨天打的电话:
“朴振英说在公司给我建神庙的事,你觉得要答应吗?”
多灵眼睛一亮:“大人最好答应。”
“为何?”
少女放下筷子,认真解释起来:
“庙宇和巫女供奉的神龛不一样。被巫女供奉的神,需要通过巫女来获取香火。”
她指了指墙上那幅八道登天图。
“但庙就不一样了,只要有人诚心参拜,神可以直接从人身上获取香火愿力。”
“而且JYP那么多艺人,他们身上的愿力比普通人多得多,对大人增长实力会非常有帮助的。”
崔时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随即又皱起眉。
“可之前的偷生鬼也是靠汲取艺人愿力……”
“不一样,偷生鬼毕竟是邪神,朴社长不敢明目张胆地让艺人参拜,只能通过暗中嫁接偷取愿力。”
她看着崔时安,认真地道:
“大人是正经受册的将军神,和那种东西完全不同,只要立了庙,甚至连鬼仙都可以参拜你。”
崔时安一怔,想起了以前听到的一些志怪奇谈,比如什么黄仙去庙里拜佛,然后就化作了人形等等。
“可我虽然不是邪神,但想要被人类参拜,也不能强迫吧?如果没人参拜,这神庙对我好像也没什么用?”
多灵摇摇头:“大人着相了。”
少女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笃定:
“那些都是还未发生的事,又如何说得准呢?只要庙立在那儿,哪怕只有朴社长独自参拜,对大人来说也是一种滋养。”
崔时安听后自嘲的笑了笑:
“也是,是我顾虑太多了,你提醒得对。”
多灵连忙摆手,脸上浮起一丝惶恐:
“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绝对没有教育大人的意思。”
崔时安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
正要说什么,多灵忽然话锋一转:
“而且大人,JYP公司地处江东区,大人如果有座庙在那边,说不定可以借此踏足汉江以南。”
崔时安精神一振:“怎么说?”
多灵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大人之前不是说,朴社长在光化门集会的时候,用了一种类似傀儡的人偶吗?”
崔时安点头。
那些傀儡他还记得,被偷生鬼操控,没有痛觉,不知恐惧,只会执行命令。
多灵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只要从朴社长那儿得到这种方法,是不是可以用在神像上面呢?”
崔时安愣了一下。
神像?
用傀儡的方法……
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词——
显灵。
如果神像能像那些傀儡一样动起来……
如果那神像再精细一点,再结实一点……
是不是可以……
他眼睛越来越亮,这特么不就是一种另类的机甲么?
他想起上次和山君打架时的憋屈,那家伙皮糙肉厚,力气又大,要不是仗着有香火图加持,自己早就被按在地上摩擦了。
但如果有一具能承载他力量的神像机甲——
下次再碰到山君那种怪胎,就完全不用怕祂了!
哪怕打不过,碎掉的也只是神像,再造一尊就是了,光耗都能耗死祂!
想到这里,崔时安有些兴奋:
“那就这么定了,你回头跟朴振英联系,让他把神庙的事安排起来。”
“内。”
多灵乖巧地点头:“那大人喜欢什么风格的神庙呢?西式的还是中式的?”
崔时安怔了一下:“风格还能自己定?”
“当然啊~只要有神像和香火图就行了,人类为神灵建造各种宏大的庙宇,本来就是一种讨好神灵取向的行为嘛。”
“是么?”崔时安嘀咕道:
“那你觉得帕加农神庙那种风格怎么样?要不像清真寺那种风格也行?或者左边庙宇,右边教堂,中间摆个道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