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E宿舍。
厨房里已经热闹起来。
金秋天系着围裙站在水池边,水流哗哗地冲刷着刚拆封的蔬菜。
她低着头,认真地一片一片掰着苏子叶。
“秋天欧尼,土豆削好了放哪儿?”
张员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金秋天回头,看见她手里端着个不锈钢盆,里面躺着几个圆滚滚的土豆,表皮削得干干净净。
“放案板上就行。”金秋天指了指料理台,“待会儿我来切。”
张员瑛把盆放过去,又转身去开冰箱。
冰箱门一拉开,冷气扑面而来。她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在层层叠叠的保鲜盒和塑料袋之间扫视。
“鸡蛋还有吗?”
“最下面那层,左边。”金秋天头也不回地说。
张员瑛弯腰翻了翻,从角落里摸出一板鸡蛋。她直起身,把鸡蛋放到料理台上,又顺手拿了根葱。
金秋天关上水龙头,把洗好的苏子叶沥干水,走到料理台边。
她看了一眼张员瑛,忽然压低声音:
“员瑛啊。”
“嗯?”
“最近……”金秋天语气随意:“有跟那个崔时安联系吗?”
张员瑛手上动作微微一顿,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貌似平静:
“问这个干嘛?”她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或许欧尼还在惦记人家?”
金秋天的脸一下子红了,嗔怪地一拍张员瑛胳膊:“呀——我就是问问而已嘛!”
张员瑛笑了笑,没接话。
她低下头,继续翻冰箱。
金秋天站在旁边,看着她那个若无其事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客厅里传来一阵笑闹声。
“呀——李瑞!那是我的!”
Liz的声音又尖又亮,穿透力极强。
“我就尝一口嘛——”李瑞拖长了语调,带着明显的耍赖。
“你刚才已经尝了三口了!”
“有吗?我不记得了。”
“呀西——”
安宥真窝在单人沙发里,举着手机拍得起劲。
“来来来,看镜头——对,再凶一点——完美!”
直井怜盘腿坐在地毯上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眼沙发上那俩,一脸见怪不怪。
安宥真拍够了,收起手机,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张员瑛正站在料理台前切菜,金秋天在旁边递东西,两人时不时说几句话,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收回目光,看向沙发上那俩还在抢薯片的活宝。
“李瑞啊。”
李瑞从Liz腋下抬起头,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沾着薯片渣。
“内?”
“你们下午去NMIXX宿舍干嘛了?”
李瑞眨了眨眼。
“没干嘛啊。”她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嚼了嚼,“就是跟圭真玩了会儿,在她房间。”
安宥真点点头:“那员瑛呢?”
“员瑛欧尼?”李瑞想了想,“她在雪允欧尼房间里,她们俩单独待着呢。”
安宥真愣了一下,目光又往厨房飘去。
张员瑛正低着头切菜,金秋天在旁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弯了弯嘴角,笑起来的样子温温柔柔的。
安宥真看着那个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奇。
她和雪允什么时候变熟了?
厨房里,张员瑛已经开始调面糊了。
面粉、鸡蛋、水、盐、一点点糖。
她也没用秤,就那么随手舀了几勺,随手倒了点水,随手搅拌。
动作行云流水。
金秋天站在旁边看着,越看越好奇,
这丫头……究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做饭了?
感觉像是一夜之间……
“员瑛啊,”她忍不住开口,“你真的没偷偷报烹饪班吗?”
张员瑛被她逗笑了。
“没有啦。”
她把面糊搅匀,放到一边,开始切葱。
新买的中式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手法十分利落。
客厅里,安宥真收回目光,靠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井怜轻声念着书上的文字,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内容看进去。
李瑞也终于抢到薯片袋子,抱着跑远了。
Liz追在后面喊“你给我站住”。
窗外,夜色已经黑透了。
厨房里的灯光暖黄暖黄的,落在张员瑛忙碌的背影上。
她切着葱,嘴角还带着刚才那抹笑,瞥见自己指尖的防水创可贴,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裴珠泫前辈,今晚不会也要做梦吧?
……
六楼的灯还亮着。
裴珠泫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已经洗完澡了,头发吹得半干,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
身上是那件穿了很久的碎花睡衣,领口有点松,但因为穿着舒服,不想再买新的。
手机里正在放一个综艺切片。
刘在石又在逗人,嘉宾笑得前仰后合,弹幕飘过去一片“哈哈哈”。
裴珠泫也跟着一块嘎嘎,虽然老是被粉丝说是“大妈笑”,但她就是改不了,何况一个人独居,更不用顾忌什么了。
视频播完,下一个自动跳出来。
还是综艺。
还是那些熟悉的MC,熟悉的流程,熟悉的罐头笑声。
有些她其实看过很多遍了。
不是因为多有趣,只是习惯。习惯在睡前刷一刷,让那些声音填满房间,陪着自己慢慢滑向睡眠。
她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了。
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
又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张符纸还在,塑封袋包着,边角有点翘起来了。
她按了按,把符纸往枕头深处推了推。
关灯。
黑暗中,她闭上眼。
……
而就在裴珠泫酝酿睡意的时候,首尔另一头的某栋公寓里,正热闹得很。
“啊啊啊——快打他快打他!阿西,这都能死?!”
雪允戴着耳机,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屏幕上的游戏画面飞快切换,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
“诶西——又被阴了!这什么垃圾队友!”
金智友的皮卡丘玩偶被她一脚踢到墙角,又弹回来,滚到她脚边。
她没空管。
“复活复活复活——快快快——”
门被推开了。
吴海嫄探进半个脑袋,看着那个背对着门、全身心投入游戏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雪允啊。”
没反应。
吴海嫄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雪允猛地回头,一只手还按在键盘上,耳机滑下来挂在脖子上。
“欧尼?”
“还在打游戏?”吴海嫄看了眼屏幕,“这都几点了?”
“马上马上,这把打完就睡。”
吴海嫄没理她那个“马上”,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对了,我听忙内说,今天张员瑛前辈来我们宿舍了?”
“内。”她点点头,“员瑛前辈来找我玩的。”
吴海嫄愣了一下。
“你们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她满脸疑惑,“怎么没听你说过呀?”
雪允挠了挠头。
“就……那样咯。”
她不想多说,又把耳机往头上扣。
吴海嫄看着眼前这个网瘾少女,无奈地摇摇头。
“行吧。”她站起来,往门口走,“早点睡,别玩太晚。”
“内——”
门关上。
雪允重新投入战斗。
“来来来,团战团战——”
又是十五分钟过后,
屏幕上跳出“胜利”两个大字。
雪允满意地伸了个懒腰,把耳机摘下来扔到桌上。
她看了眼时间。
“哦莫,都一点了!”
她关掉电脑,站起来,踢开脚边的皮卡丘玩偶,把自己摔进床里。
枕头底下,那枚箭簇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伸手摸了摸。
冰凉的,沉沉的。
今晚,又会梦到什么呢?
雪允闭上眼。
意识慢慢沉下去。
沉下去。
然后,视线像隔了一层雾,有风吹来,画面渐渐清晰。
映出一座巨城。
比她在游戏里见过的任何一座城池都要雄伟。
城墙高耸入云,青灰色的砖石在日光下泛着厚重的光泽。
城楼巍峨,飞檐如翼,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下的城壕静静流淌,水面倒映着城墙的轮廓,随着波纹轻轻晃动。
城门口,车马如流。商旅挑着担子,士人骑着马匹,老农赶着驴车,小贩挑着货担,夹杂着一些胡人听不懂的语言——各色人等汇成一条长龙,缓缓向城内蠕动。
阳光从城楼上方倾泻下来,把那道拱形的门洞照得明晃晃的。
门洞上方,两个大字赫然在目——
长安。
薛芸儿跟着人流缓缓向前。
城门处排着长队,守城的士卒挨个盘查。
轮到薛家车队时,随从递上一块腰牌,士卒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打量了她一番,挥挥手放行。
穿过门洞,一条笔直的大道豁然展现在眼前。
太宽了,几乎不像路,更像一片被建筑夹峙的广场,青石板铺向远处,消失在雾霭里。
两旁的槐树抽了新芽,嫩绿枝条在春风里摇曳。
更远处,屋檐,鼓楼层层叠叠,一直铺到天边。
街上车马如流,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声、孩童的笑闹声混成一片,嗡嗡地涌进耳朵里。
朱雀大街。
“终于回来啦!”薛芸儿高兴的伸了个懒腰,结果目光忽然被城墙边上的一个少女的身影所吸引。
布麻衣洗得发白,头发用旧木簪挽着,手里捧着一块饼,饼上缺了几个小口。
但少女的目光不在饼上。
她一直盯着城门,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每一匹经过的马。
像是在等什么人。
薛芸儿轻轻叹了口气。
她回头对随从吩咐了一句,便独自朝那个方向走去。
脚步声渐渐靠近。
那少女却浑然不觉,依旧痴痴地望着城门方向。
薛芸儿在她身侧站定,故意笑道:
“这不是小圆吗?又在等你家公子啊?”
小圆猛地回过神。
她转过头,看清来人,连忙蹲身行礼。
“奴婢见过薛小娘子。”
薛芸儿打量着她。
瘦了,比上次见时更瘦,颧骨都突出来了,眼下两团青黑,唇色也淡。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块饼上。
“又在这儿站了一天?”
小圆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往后藏。
那饼被她背在身后,露出半个边角。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点头。
“也不知道公子什么时候回来。”少女小声解释:
“说不定会托人捎信,奴婢怕送信的差驿万一找不到地方,还是等着比较好。”
薛芸儿忍不住笑了:
“你识字吗?即便你家公子派人送信,你也看不懂吧?”
小圆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这个……”她挠挠头,脸上浮起一丝窘迫,“奴婢倒是没想到。”
但她很快又打起精神:
“不过我可以请坊官帮我读!”她认真地说,“万一公子需要什么东西,奴婢也好及时给他寄过去。”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还在往城门方向瞟,生怕错过什么。
薛芸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别看了。”
她柔声开口:
“你家公子不会送信回来的。”
小圆脸色一变,声音都有些发颤:
“为什么?是出了什么事吗?公子他……他受伤了?”
她整个人往前倾了倾,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焦急。
薛芸儿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慢悠悠地说道:
“因为我这次去辽东见过你家公子了,如果有信件,早就托我带回来了呀,你说呢?”
小圆愣住了。
她想起那天灞桥边,公子骑在马上,低头看她。
想起那个落在脸颊上的吻,又重又响。
想起那道远去的背影,头也不回。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公子已经……”她声音哽咽,“已经忘了小圆么?”
眼泪滚下来,砸在手里的饼上。
薛芸儿见她是真的哭了,吓了一跳:
“哎呀你哭什么呀?他虽然没有让我转交信件,但却有句话让我带给你。”
小圆猛地抬起头。
眼泪还挂在脸上,她却顾不上擦。
“什么话?”
薛芸儿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有点不忍心再逗她:
“让你收拾东西。”
小圆愣住了,站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咒,结结巴巴地问道:
“公子……他要赶我走吗?”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她脸上那点刚刚浮起来的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这几个月来,裴家三娘子派人传来的那些话,一句一句涌进脑子里。
“三娘子说,你年纪也不小了,该为自己打算打算。”
“三娘子说,城东有户人家,家境殷实,愿意娶你做妾。”
“三娘子说,你若愿意,她就替你操办。”
嫁人。
收拾东西。
离开崔府。
离开公子。
少女的嘴唇哆嗦起来,耳边嗡嗡作响,薛芸儿后面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见。
只觉得天旋地转。
眼前黑了又黑。
脚下一软,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薛芸儿吓了一跳,一把扶住她。
“你干什么?”她皱起眉,“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小圆被她扶着,整个人还在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薛芸儿看着她这副模样,隐约明白了点什么,笑骂道:
“胡思乱想什么呢?是你家公子是让我带你去辽东,和他团聚。”
小圆猛地抬起头。
“啊?”
她张着嘴,发出一个单音节。
然后那点血色,从她脸颊上一点一点漫回来,甚至下意识想去抓薛芸儿的手:
“公子他……他真这么说啊?”
“我还能骗你不成?”薛芸儿没好气地说,“你就说你去不去吧?”
“去!”
小圆几乎是喊出来的。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但嘴角却拼命往上翘,那表情又哭又笑的,看着有几分滑稽,又有几分让人心疼。
“当然去!奴婢这就回家收拾东西!”
她说着就要跑。
薛芸儿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你急什么呀?”
小圆被她拽住,急得直跺脚:“薛娘子您等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你这丫头,我又不是说现在。”薛芸儿笑骂:
“我才刚从辽东回来,就想让我又跑一趟?”
小圆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问:“那薛小娘子什么时候去啊?”
薛芸儿想了想。
“最快也要下月吧,到时候我提前派人通知你。”
“还要这么久啊?”
小圆脸上写满了遗憾,那表情委屈得像个没吃到糖的孩子。
“不能马上出发吗?”
薛芸儿被她气笑了,板起脸,故意拔高声音:
“大胆奴婢,我千里迢迢捎来口信,不思感谢,竟还想使唤我薛芸儿?要造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