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圆吓得身子一颤。
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她低着头,声音又急又怕。
“奴婢只是……只是思公子心切,一时忘了分寸,请薛娘子息怒!”
薛芸儿看着她那副惶恐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哼,知道就好。”
她傲娇地一扬下巴。
“那就乖乖回去等着。时间到了,我自然会通知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
小圆还跪在地上,冲着她的背影喊道:
“奴婢多谢薛娘子大恩!”
声音又脆又亮,引来周围不少人侧目。
挑着担子的货郎回头看了她一眼,牵着孩子的妇人多瞅了她两下,人们都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女。
但小圆不在乎。
她跪在那儿,望着薛芸儿远去的背影,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咧得大大的。
只要能跟公子团聚。
别说下跪。
就是磕一百个响头,她也甘之若饴。
直到薛家的车队彻底消失在街角,少女这才慢慢站起来。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去。
走着走着,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翘着翘着,又怕被人看见,赶紧抿住。
抿住没两秒,又翘起来。
最后她干脆不抿了,就这么咧着嘴,一路傻笑着往前走。
“哟——这不是小圆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圆转过头。
坊门口,一个系着围裙、手里还拎着菜篮子的妇人正朝她招手。
那是隔壁贺兰家帮厨的张婶,四十来岁,圆脸盘,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又去城门口等你家公子啦?”张婶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她:
“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等到了?”
小圆弯了弯嘴角。
“等到了。”
“真的?”张婶眼睛一亮,“崔郎君回来啦?”
“还没。”小圆摇摇头,“不过有人捎信来了。”
张婶“哦”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起来。
“你这丫头,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小圆抿着嘴,不说话。
但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张婶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打趣道:
“怎么?你家公子要回来娶你啦?”
小圆脸一红,心里喜滋滋,嘴上却在嗔怨:“张婶说什么呢……”
“哟哟哟,还脸红了。”张婶笑得直不起腰,“行行行,不逗你了。”
她顿了顿,又凑近些,压低声音:
“不过说真的,你家崔郎君那模样、那气度,满长安城都找不出几个,你可得看紧点,别让那些狐媚子抢了去。”
“哪些狐媚子?”小圆疑惑不已。
“还哪些?”张婶一扬下巴,“你去坊内打听打听,是个妇人就馋得流口水,光咱们院里,半夜都能听到有人‘崔郎崔郎’地叫,跟母猫似的。”
她笑得暧昧:
“她们可不比你相思得少。”
小圆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张婶!”
少女跺了跺脚,低声啐道:
“都是些骚浪蹄子!哼,我家公子岂会看得上这些庸脂俗粉?”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身后传来张婶爽朗的笑声。
“跑什么跑——记得看紧点啊——”
小圆跑得更快了。
她一路跑回那个熟悉的小院,推开虚掩的木门,进去,转身,“砰”地把门关上。
背靠着门板,她大口大口喘着气。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墙角那棵老槐树,在春风里轻轻晃着叶子。
小圆站在那儿,愣了两秒。
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很轻。
像是怕被人听见。
肩膀一抽一抽的。
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高兴?委屈?害怕?
都有。
又都不是。
就是忽然觉得,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终于。
她哭了很久。
久到腿都蹲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眼泪还挂在脸上,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座小院。
青砖灰瓦,篱笆围栏。
墙角的水缸里还养着两条鱼,是公子走之前买的,说给她吃,熬汤补补身子,但她却一直舍不得吃,怕吃了,公子就回不来了。
灶房的烟囱上落了几片瓦,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
窗户的纸破了个洞,一直没补。院角的柴堆塌了一半,乱七八糟地堆着。
她看着这些,忽然想起公子临走前说的话:
“我走后,记得把家照看好。”
“等我立功回来,咱们换个大院子,到时候你再好好侍弄,种点花草,养几只鸡——你想怎么弄都行。”
小圆咬了咬嘴唇。
她抬起头,又看了看那扇破了个洞的窗户。
要是公子回来,看见家里这么破败,肯定会说:
“你这丫头,怎么当的家?”
想到这里,她赶紧又擦了擦眼睛。
不能哭了。
得干活。
她撸起袖子,大步朝灶房走去。
检查了一圈,她发现问题不少——窗户破了个洞,灶台塌了一角,柴堆歪了,篱笆松了,水缸里那两条鱼瘦得只剩骨头。
她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先补窗户,找块旧布,剪成合适大小,糊上浆糊,小心翼翼贴在破洞上。
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歪了,又撕下来重贴。
再修篱笆,蹲在地上,把松动的木桩一根根敲紧,用麻绳捆牢。
手上磨出两道红印子,她也不在意。
整理柴堆,一根一根重新码好,码得整整齐齐。
打扫院子,扫帚哗哗响,灰尘扬起来,呛得她直咳嗽。
收拾灶房,锅碗瓢盆都洗了一遍,灶台塌的那一角先用砖头垫着,等明天再找泥瓦匠。
最后去看那两条鱼。
瘦得都快翻肚皮了,她赶紧撒了把食。
干着干着,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
小圆愣了愣,这才想起自己今天一整天还没吃东西。
她摸出怀里那半张干饼——已经凉了,硬邦邦的,边角还沾着灰。
又去厨房缸里舀了半碗水。
她端着碗,拿着饼,在院里的台阶上坐下。
咬一口饼,喝一口水。
那饼又干又硬,嚼起来费劲。但她吃得香喷喷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座小院。
窗户补好了,篱笆修好了,柴堆码整齐了,院子扫干净了。
明天再找人修灶台。
后天把水缸刷一刷。
大后天……
她想着想着,又傻笑起来。
公子,你等着我。
我很快就来了。
另一边薛府。
薛芸儿刚回屋换了身衣裳,还没来得及坐下,就有下人来报——
“小娘子,裴家娘子来了。”
薛芸儿唇畔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快请她进来吧。”
她走到门口,倚着门框,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穿过回廊,款款走来。
裴珠儿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走动间裙摆轻摇,青丝微晃,端的是端庄秀丽。
薛芸儿看着她走近,故意笑道:
“珠儿姐这么快就来了?想必不是专程来看我的吧?”
裴珠儿脚步微顿,嗔怪地睨了薛芸儿一眼,脸颊泛起薄红:
“我就是来看你的。”
“是吗?”
薛芸儿歪着头,笑得促狭。
“那看也看过了,小妹舟车劳顿,要歇息了哟?”
她作势要关门。
“哎呀你——”
裴珠儿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抵住门板,呼吸微急。
薛芸儿笑出声,让开身子,把人迎进来。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快进来坐。”
两人在厅中落座。丫鬟端上茶来,又退了下去。
茶香袅袅。
裴珠儿端着茶盏,低头抿了一口,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薛芸儿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嘴角噙着笑。
沉默了几息。
裴珠儿终于忍不住了,放下茶盏,装作随意地问:
“这次去辽东……可见着他了?”
薛芸儿眨眨眼:“谁?”
裴珠儿瞪她一眼。
“你说谁?”
薛芸儿“噗嗤”笑出声:
“见着了见着了,你托我带信我给他了。”
裴珠儿眼睛亮了亮。
“那他……”
她顿住,没往下说。
但那双眼睛已经替她问完了——他听了之后什么反应?有没有什么话带给我?
薛芸儿摇摇头。
“见面仓促,他来不及写信。”
裴珠儿眼里的光暗了暗。
她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沉默着。
薛芸儿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有些不忍。
“不过他倒是托我帮他在你面前美言几句。”
裴珠儿急忙抬起眼。
薛芸儿笑道:
“他说,因为国事耽搁,没办法立刻回来与你完婚,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让我千万跟你说一声,别生他的气。”
裴珠儿怔住了。
那点失落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委屈,最后都化作眼底微微泛起的湿意。
最后垂下眼,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句清晰:
“男子汉大丈夫,自当以建功立业为优先,我……我并未怪他……”
薛芸儿看着她那张娇艳的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忍不住叹道:
“崔世兄还真是个有福气的男子啊。”
裴珠儿嗔了她一眼,抿了抿唇,没说话。
薛芸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神色认真了些。
“对了,这次回来路过清河,你让我带的话,我也带到了。”
裴珠儿神情一凛。
“她怎么说?”
“当然是好好夸了你这个未来嫂嫂一番啊。”
薛芸儿笑了笑。
“她还说,那孩子可以先送到清河去,由她抚养,等你们完婚了,再送回来,免得……”
薛芸儿说到这儿,咧嘴笑了一下:
“说免得败坏你名声。”
裴珠儿摇了摇头。
“听说她从小身子骨不好,这种事怎能麻烦她?我自己来就行。”
薛芸儿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过了半晌,才又道:
“我照你的话说了,孩子生母已死,但你真的打算一直瞒着这件事吗?”
裴珠儿沉默了片刻,目光平静如水,却隐隐透着一丝坚决:
“反正我早已与那倭女约定,孩子生下就放她走,等她回了倭国,这件事就不会再有人知道。”
她说完又看向薛芸儿:
“不如你下次出远门的时候,帮我送送她。”
薛芸儿愣了一下。
她抬起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你是说……让我在半路上把她咔嚓……”
“哈。”
裴珠儿被她逗笑了,伸手拍了她一下:
“我有那么狠心吗?”
薛芸儿捂着被她拍过的地方,嘿嘿干笑了两声,显然是在说,你不是一直挺狠的吗?
裴珠儿白了她一眼。
“我是让你顺路把她送到山东,看着她上船。”
薛芸儿松了口气,夸张地拍了拍胸脯: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
她挤眉弄眼的笑道:“我可不杀女人。”
裴珠儿懒得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两人笑闹了一阵,气氛又轻松下来。
薛芸儿放下茶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对了,你还在给小圆安排婆家么?”
裴珠儿神色不变。
“我这是为她好。”她语气平静,“郎君不在,她一个人在长安孤苦伶仃,还每天跑到城门口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薛芸儿笑了。
“是你怕被人笑话吧?”
她歪着头,看着裴珠儿:
“都说你这个未来主母欺负小丫鬟,害得人家天天跑到城门口等正主回家告状。”
裴珠儿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什么时候欺负她了?”她声音拔高了些,胸口气得微微起伏:
“我真要欺负她,她一个小丫鬟还焉有命在?”
薛芸儿看着她那副又气又急的模样,忽然收起笑容。
“世兄让我送她去辽东。”
她盯着裴珠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空气赫然凝固。
裴珠儿脸色精彩极了。
先是惊愕,眉心微微一跳。
然后是不解,眉头轻轻蹙起。
再然后是不甘,唇畔抿紧,抿得发白。
最后,所有情绪都被压下去,归于一片平静。
她垂下眼,声音淡淡的:
“他在那边也需要人照顾,送过去也好。”
薛芸儿目光炯炯的看着她,不想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你真这样想?”
裴珠儿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一池静水,不起波澜。
薛芸儿咬了咬嘴唇,忽然压低声音:
“你我是闺中好友,如果你真不想那丫头与世兄见面……路上我找个机会……嗯……到时候就跟世兄说,她在路上染病而亡,想必世兄也不会多说什么。”
裴珠儿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挣扎、犹豫、不忍……
时间仿佛凝固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复得开口:
“他一个男子独自在那边,确实需要人照顾,让别人去辽东,我也不放心。”
她看着薛芸儿,目光清亮,眼底那一丝挣扎已经褪去:
“你路上多照顾她些就是了。”
薛芸儿盯着这位密友看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真心。
最后,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家常,裴珠儿起身告辞。
薛芸儿送到门口,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穿过回廊,青丝在暮色中轻轻晃动,最后消失在院门处。
她站在那儿,很久。
夜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碎发。
她轻轻叹了口气。
刚才那一刻,如果珠儿真的让她动手……
她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幸好。
幸好她没有。
薛芸儿转身,走回屋里。
茶盏还搁在桌上,凉透了。